VOL. 02 · 第二卷
白蜡
第三天早上,街上来了穿白袍的人。
三个。
两个跟在后面,一个走在前面。
他们从街口一路走过来,走了半个时辰。
他们走得很慢。走一步,查一步。
每一家摊子,白袍的人都停下来,看一眼,伸手在摊布上抹一下,然后把手举到鼻子前面。
抹过的摊子上,他们用一支小铜勺取一点糖,倒进一个小瓷碟,用火点。
糖烧起来是蓝的,烧完剩一点黑渣,他们刮下来包进纸里。
抹到第七家的时候,那家的男人不肯了。
白袍的人没有说话,只把铜勺伸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街对面站着的两个白袍,把摊布掀开了一半。
半个时辰以后,整条街的摊子都掀开了。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哭。
卖干货的把糖罐往外推了一寸,卖果子的把糖渍挪到明处。
玛尔塔从铺子里出来,自己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是白砂糖。
她把盆放在门口的地上,退开两步。
白袍的人走过去,舀了一勺,点火。
火是蓝的,烧得很快。
「这盆干净。」白袍的人说。
玛尔塔没有谢,也没有说话。
她把盆端回去,用袖子把盆沿擦了一遍。
走在前面的那个不高,斗篷是灰白的,风一吹,露出里子的一线暗红。
她走到我的摊子前面,停下。
没有问价。
她先看摊布。
看摊布的四个角,看压角的石头,看摊布上那一块洗不掉的糖渍。
然后看我的手。
我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你是试糖人。」她说。
「是。」
「铜牌。」
我把铜牌拿出来。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一百零七。」她说,「今年的。」
她把铜牌还给我。
「把手伸出来。」
我伸手。
她看的是手腕。
看完手腕,她看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你舌头上有一层旧东西。」她说。
我没有说话。
「旧蜜。」她说,「三年以上的,压在舌根。」
风把她的白袍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我们净化队讲究洁净。」她说,「尝过什么,舌头上会留下痕。有人一年洗七次,也洗不掉。」
她在摊子旁边放下一个小小的铜盆。
从腰上解下一只水囊,倒水。
水很清。
她把两只手放进水里,洗。
洗得很慢,指缝一根一根搓。
洗完,把水倒掉,重新倒。
一共洗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水几乎是清的,她还是洗。
洗完,她把手在斗篷上擦干。
「我叫伊莎贝尔。」她说,「圣蜜都净化队。」
「你要买糖吗。」
「我不买糖。」她说,「我看糖。」
她抬起头,看这条街。
「这条街上有一样东西,」她说,「三百年没被烧过。」
我没有接话。
「旧蜜。」她说,「教会的册子上,这个词只有一次,是用朱笔划掉的。」
「划掉的东西不该提。」
「划掉的东西也不该有。」她说,「可它还在这儿。」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后面那个白袍的人递上一串珠子,白蜡做的,十二颗。
她一颗一颗数。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了。
「三天以后,」她说,「净火节前的最后一夜,这条街上的糖都要过火。」
「过火是什么意思。」
「烧。」她说。
街上安静了一下。
卖鱼的人把担子往旁边挪了挪。
薇尔从巷子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净化队查糖要行会的文书。」她说。
伊莎贝尔转过头。
「有。」她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薇尔接了,看得很慢。
「文书上写的是『净火节前查糖』。」她说,「查糖不查人。」
「人身上也带糖。」伊莎贝尔说,「舌头上有,指甲缝里有,头发里有。」
薇尔把纸还给她。
「那你查吧。」
她退后一步,站到我身后。
「这街上一共有多少户做糖。」伊莎贝尔问。
「三十七户。」薇尔说。
「三十七户里,有几户手上不干净。」
「一户也没有。」
「旧蜜在你们这儿不叫脏。」伊莎贝尔说,「这才是最脏的地方。」
「糖烧起来是甜的。」伊莎贝尔说,「甜的东西烧起来,比别的东西更难闻。」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抬起眼睛。
「和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站在火前面,喊了一句不该喊的话。」
「什么话。」
「我说,这糖是甜的。」她说,「就是这两个字。」
街上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担子擦到她的斗篷,她往边上让了半步。
「后来我把舌头留给神。」她说,「神把它拿走了,我又自己留了一点。」
「留了一点做什么。」
「用来分得清什么叫脏。」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抬起眼睛。
「和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站在火前面,喊了一句不该喊的话。」
「什么话。」
「我说,这糖是甜的。」她说,「就是这两个字。」
街上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担子擦到她的斗篷,她往边上让了半步。
「后来我把舌头留给神。」她说,「神把它拿走了,我又自己留了一点。」
「留了一点做什么。」
「用来分得清什么叫脏。」
她把珠子收回袖子里。
「你床底下那只罐子,」她说,「先交给我。」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罐子。」她说,「粗瓷,有盖,盖子边上有旧蜜的印。」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整条街上,」她说,「只有你一个人的舌头上,压着三年以上的旧蜜。」
她转过身。
「三天。」她说,「第一个交的,火会轻一点。」
人都走了以后,玛尔塔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小撮糖。
「这个给你。」
「什么。」
「昨天扫的。」她说,「烧掉也是烧,给你也是烧。」
我接过那一小撮糖。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十九岁那年,也有人来查过糖。」她说,「那一次查完,街上少了三个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三个人回来了两个。」她说,「剩下的那个,没人再说起。」
「那个人是谁。」
玛尔塔没有马上答。
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是个试糖人。」她说,「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尝东西的时候,总要闭一下眼睛。」
「后来他怎么了。」
「后来有一天,他闭着眼睛尝完,就没再睁开。」她说,「那天来查糖的人,也是穿白袍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尝东西的时候别闭眼。」她说。
我把那一小撮糖收进袋子。
「玛尔塔。」
「嗯。」
「你怕不怕。」
她把门口的木盆端起来,往里走。
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下。
「怕。」她说,「怕也得把门开着。门关了,他们就来敲门。」
她进了铺子,把木盆放在柜台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
白袍的人走到街尾,停下来,回头看。
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们转过弯,不见了。
我回屋,把门关上,插好。
靠在门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白袍的三个人走了。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她只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来。
薇尔从巷子里出来。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是』。」
「『是』什么。」
「她说我舌头上压着旧蜜。」我说,「我没否认。」
薇尔闭上眼睛,把额头上的碎发往上推。
「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吗。」她说,「那不是来查糖的,那是来查人的。」
「我知道。」
「她知道你床底下有东西。」
「她知道。」
薇尔看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我回屋,把床底下的罐子拖出来。
罐子很沉。
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味道又出来了。
像旧衣服。
像很多年前的糖。
也像那七只瓶子里第五只的味道。
我把盖子盖回去,坐在罐子旁边。
天已经暗了,屋里有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
我伸手在罐沿上摸了一圈。
罐沿磨得很圆,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洛恩把这只罐子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在人前打开」。
他没有说它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现在有人要在三天之内把它烧掉。
我把罐子抱起来,掂了掂。
不重。
可它压在手上,比一缸糖都沉。
我把盖子盖回去,坐在罐子旁边。
天已经暗了,屋里有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
我伸手在罐沿上摸了一圈。
罐沿磨得很圆,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洛恩把这只罐子交给我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问过它是什么。
我只是尝,然后记住。
现在有人要在三天之内把它烧掉。
我把罐子抱起来,掂了掂。
不重。
可它压在手上,比一缸糖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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