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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2 · 第二卷

白蜡

第 21 章2,345 字约 6 分钟2026-10-29

第三天早上,街上来了穿白袍的人。

三个。

两个跟在后面,一个走在前面。

他们从街口一路走过来,走了半个时辰。

他们走得很慢。走一步,查一步。

每一家摊子,白袍的人都停下来,看一眼,伸手在摊布上抹一下,然后把手举到鼻子前面。

抹过的摊子上,他们用一支小铜勺取一点糖,倒进一个小瓷碟,用火点。

糖烧起来是蓝的,烧完剩一点黑渣,他们刮下来包进纸里。

抹到第七家的时候,那家的男人不肯了。

白袍的人没有说话,只把铜勺伸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街对面站着的两个白袍,把摊布掀开了一半。

半个时辰以后,整条街的摊子都掀开了。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哭。

卖干货的把糖罐往外推了一寸,卖果子的把糖渍挪到明处。

玛尔塔从铺子里出来,自己端着一只木盆,盆里是白砂糖。

她把盆放在门口的地上,退开两步。

白袍的人走过去,舀了一勺,点火。

火是蓝的,烧得很快。

「这盆干净。」白袍的人说。

玛尔塔没有谢,也没有说话。

她把盆端回去,用袖子把盆沿擦了一遍。

走在前面的那个不高,斗篷是灰白的,风一吹,露出里子的一线暗红。

她走到我的摊子前面,停下。

没有问价。

她先看摊布。

看摊布的四个角,看压角的石头,看摊布上那一块洗不掉的糖渍。

然后看我的手。

我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你是试糖人。」她说。

「是。」

「铜牌。」

我把铜牌拿出来。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一百零七。」她说,「今年的。」

她把铜牌还给我。

「把手伸出来。」

我伸手。

她看的是手腕。

看完手腕,她看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你舌头上有一层旧东西。」她说。

我没有说话。

「旧蜜。」她说,「三年以上的,压在舌根。」

风把她的白袍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我们净化队讲究洁净。」她说,「尝过什么,舌头上会留下痕。有人一年洗七次,也洗不掉。」

她在摊子旁边放下一个小小的铜盆。

从腰上解下一只水囊,倒水。

水很清。

她把两只手放进水里,洗。

洗得很慢,指缝一根一根搓。

洗完,把水倒掉,重新倒。

一共洗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水几乎是清的,她还是洗。

洗完,她把手在斗篷上擦干。

「我叫伊莎贝尔。」她说,「圣蜜都净化队。」

「你要买糖吗。」

「我不买糖。」她说,「我看糖。」

她抬起头,看这条街。

「这条街上有一样东西,」她说,「三百年没被烧过。」

我没有接话。

「旧蜜。」她说,「教会的册子上,这个词只有一次,是用朱笔划掉的。」

「划掉的东西不该提。」

「划掉的东西也不该有。」她说,「可它还在这儿。」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后面那个白袍的人递上一串珠子,白蜡做的,十二颗。

她一颗一颗数。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了。

「三天以后,」她说,「净火节前的最后一夜,这条街上的糖都要过火。」

「过火是什么意思。」

「烧。」她说。

街上安静了一下。

卖鱼的人把担子往旁边挪了挪。

薇尔从巷子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净化队查糖要行会的文书。」她说。

伊莎贝尔转过头。

「有。」她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薇尔接了,看得很慢。

「文书上写的是『净火节前查糖』。」她说,「查糖不查人。」

「人身上也带糖。」伊莎贝尔说,「舌头上有,指甲缝里有,头发里有。」

薇尔把纸还给她。

「那你查吧。」

她退后一步,站到我身后。

「这街上一共有多少户做糖。」伊莎贝尔问。

「三十七户。」薇尔说。

「三十七户里,有几户手上不干净。」

「一户也没有。」

「旧蜜在你们这儿不叫脏。」伊莎贝尔说,「这才是最脏的地方。」

「糖烧起来是甜的。」伊莎贝尔说,「甜的东西烧起来,比别的东西更难闻。」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抬起眼睛。

「和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站在火前面,喊了一句不该喊的话。」

「什么话。」

「我说,这糖是甜的。」她说,「就是这两个字。」

街上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担子擦到她的斗篷,她往边上让了半步。

「后来我把舌头留给神。」她说,「神把它拿走了,我又自己留了一点。」

「留了一点做什么。」

「用来分得清什么叫脏。」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抬起眼睛。

「和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站在火前面,喊了一句不该喊的话。」

「什么话。」

「我说,这糖是甜的。」她说,「就是这两个字。」

街上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担子擦到她的斗篷,她往边上让了半步。

「后来我把舌头留给神。」她说,「神把它拿走了,我又自己留了一点。」

「留了一点做什么。」

「用来分得清什么叫脏。」

她把珠子收回袖子里。

「你床底下那只罐子,」她说,「先交给我。」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罐子。」她说,「粗瓷,有盖,盖子边上有旧蜜的印。」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整条街上,」她说,「只有你一个人的舌头上,压着三年以上的旧蜜。」

她转过身。

「三天。」她说,「第一个交的,火会轻一点。」

人都走了以后,玛尔塔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小撮糖。

「这个给你。」

「什么。」

「昨天扫的。」她说,「烧掉也是烧,给你也是烧。」

我接过那一小撮糖。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十九岁那年,也有人来查过糖。」她说,「那一次查完,街上少了三个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三个人回来了两个。」她说,「剩下的那个,没人再说起。」

「那个人是谁。」

玛尔塔没有马上答。

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是个试糖人。」她说,「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尝东西的时候,总要闭一下眼睛。」

「后来他怎么了。」

「后来有一天,他闭着眼睛尝完,就没再睁开。」她说,「那天来查糖的人,也是穿白袍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尝东西的时候别闭眼。」她说。

我把那一小撮糖收进袋子。

「玛尔塔。」

「嗯。」

「你怕不怕。」

她把门口的木盆端起来,往里走。

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下。

「怕。」她说,「怕也得把门开着。门关了,他们就来敲门。」

她进了铺子,把木盆放在柜台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

白袍的人走到街尾,停下来,回头看。

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们转过弯,不见了。

我回屋,把门关上,插好。

靠在门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白袍的三个人走了。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她只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来。

薇尔从巷子里出来。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是』。」

「『是』什么。」

「她说我舌头上压着旧蜜。」我说,「我没否认。」

薇尔闭上眼睛,把额头上的碎发往上推。

「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吗。」她说,「那不是来查糖的,那是来查人的。」

「我知道。」

「她知道你床底下有东西。」

「她知道。」

薇尔看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我回屋,把床底下的罐子拖出来。

罐子很沉。

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味道又出来了。

像旧衣服。

像很多年前的糖。

也像那七只瓶子里第五只的味道。

我把盖子盖回去,坐在罐子旁边。

天已经暗了,屋里有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

我伸手在罐沿上摸了一圈。

罐沿磨得很圆,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洛恩把这只罐子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在人前打开」。

他没有说它是什么。

我也没有问。

现在有人要在三天之内把它烧掉。

我把罐子抱起来,掂了掂。

不重。

可它压在手上,比一缸糖都沉。

我把盖子盖回去,坐在罐子旁边。

天已经暗了,屋里有光,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

我伸手在罐沿上摸了一圈。

罐沿磨得很圆,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洛恩把这只罐子交给我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问过它是什么。

我只是尝,然后记住。

现在有人要在三天之内把它烧掉。

我把罐子抱起来,掂了掂。

不重。

可它压在手上,比一缸糖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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