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3 · 第三卷
第一次贴舌
天压得很低,街口的摊子收了一半,剩下的把布卷起来压在石头底下,怕夜里起风。我把最后一屉糖渍端进屋,正要关门,皮普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到跟前才喊出声。
「姐,薇尔姐被两个钩子带进巷子了。」
他跑得太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糖上沾了灰。他喘了两口,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小,像怕被隔壁听见。
「哪个巷子。」
「商盟后头那条。他们手里有糖。」
我把门板重新推开,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把罐子拖出来。布还扎得紧,蜡没补,一挑就裂。琉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袍子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手里提着银盒,盒子没扣严,缝里露出一线白。
「你回去。」我说。
「先别说话。走。」
她把银盒扣上,扣得很轻,人已经转身先走了。皮普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要不要叫老塞。」
「叫。别让他进巷子。」
老塞一动手就要躺三天,这条巷子还不够他躺的,得留着后手。皮普应了一声,往码头那边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把手里那半块糖塞进嘴里,才接着跑。
薇尔今早说过,要去商盟后巷把寄放的几页账取回来。我当时说等两天,她说那几页纸不等人。
玛尔塔从铺子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都是面。
「去哪儿。」
「商盟后头。」
「带刀吗。」
「不带。」
「那你带什么。」
我把罐子往怀里一塞:「带嘴。」
她看了我一眼,回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塞进我手里,纸包还是温的。
「糖渣。真打起来,往他们眼睛上撒。」
「打不起来。」
「那就撒完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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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盟后巷比街上黑得早。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有一排钉糖箱用的铁环,环上挂着旧绳,风一吹,绳头一下一下敲墙。巷子一头通街,另一头堵死,堆着几只空桶和一堆碎瓦。
两个钩子一左一右扣着薇尔。左边那个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右边那个手里捏着一颗糖,糖是褐色的,比平常的糖块小一圈,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吃了它。」捏下巴的那个说,「账就忘了。」
薇尔咬紧牙。糖在她嘴唇上蹭出一道湿痕,她偏头,把脸从那只手里挣开一点,又被人捏回去。
「我不吃。」
「不吃,就灌。」
「灌下去我也记得。」薇尔说,「我记得你长什么样,我记得你手上这道疤。」
捏下巴的那个沉默了一下,手上加了力。薇尔的下巴被捏得变了形,嘴里还是那句「我不吃」,一句比一句含混。
我走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地上有水,鞋底一踩就响,他们两个都听见了,右边那个侧过半个身子,糖还捏在手里。
「她不吃。我吃。」
捏下巴的那个笑了一声,上下看我,看到我脚上的鞋,又看回我的脸。
「你算什么东西。」
「试糖的。」
两个钩子对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把糖往前递了一点,像递一块给猫闻的鱼。
「让她尝。尝了也一样。」
他们以为我尝一口就会麻,麻了就把薇尔松开,剩下的事在巷子里办完,明天街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把罐子往地上一放,罐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松开她。」
捏下巴的手松了半分。薇尔的下巴上留着四道白印,很快又红起来。
我往前走了三步。糖递到我嘴边,我低下头,舌尖在糖的一角碰了一下,停三下,退开。
甜的。底下是苦的,苦里有一层薄薄的涩,不像糖里的苦,像药。再底下——麻,麻从舌根爬上来,爬到牙床就停住,等着往下走。
「甜的。底下是苦的。再底下——麻。」
右边那个把糖往薇尔嘴边送。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扣在骨头那一节上,另一只手把糖从他指缝里抠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咬住。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薇尔从他胳膊里滑出去,退了半步,撞在墙上。
药在舌根化开。先是喉咙紧,像有人从里面拿绳子勒了一下;然后是舌头,舌头变厚,变钝,贴在牙上,动一下都费劲。我咬着牙没松口,糖在嘴里化得很快,化开的地方是凉的。
巷口有脚步声。琉玥走进来,脚步不快,走到那堆碎瓦边上停住,从袖子里取出银匙,在铜秤上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巷子里很静,这一声撞在两边墙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散。
「这糖里有药。」她说,「鉴评所的记录里,会有这一笔。」
「鉴评所的人,来这条巷子做什么。」左边那个终于开口,声音比另一个低。
「来看你们两个灌糖。」
「你有牌子吗。」
琉玥没有答,把银匙在铜秤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第一下重,声音在巷子里滚了一圈,撞在墙上,回来的时候更沉。
两个钩子又对看了一眼。右边那个先松的手,左边那个还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他们退着走,退到巷子那头,绕过空桶,脚步声越来越远。
薇尔靠着墙站住,两只手撑着膝盖。我嘴里还含着那半颗糖,不敢咽,也不敢吐,舌头已经不听使唤,说话像嘴里含着一块热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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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玥把我按在巷口的墙边,从银盒里取出一颗糖,糖是浅黄色的,边上有一点焦。
「含着。别咽。」
我含住。那颗糖一进嘴,先是一阵凉,凉从舌面铺开,把麻压下去一点,压得不深。
「……贵。」
「记你账上。」
她把银匙收回去,从盒底摸出一小片铜镜,让我张嘴。我把舌头伸出来,她在灯下看了一眼,看得很仔细,看完把镜子收回盒里。
「掉了一格。」
「药的?」
「药烧的。烧掉的那一格,长不回来。」
我抬眼看她。她没说第二遍,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把银盒扣上,扣的时候比平常轻。
「记着。」
「你欠我一次。」
「记着。」
「不许赖。」
「不赖。」
薇尔从墙边走过来,扶住我另一只胳膊。她的手很凉,扶得很稳,像扶一摞会倒的纸。
「我不该去拿那几页账。」她说。
「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
「那就值。」
薇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的账,我记。」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琉玥说。
巷口站着一个人,没进来。老塞披着外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手里提着另一只,看了一会儿,把鞋在墙根摆整齐。
「老塞。」
「不进去了。」他头也没回,「进去了,明天就得你扶我。」
「你鞋。」
「放这儿。回头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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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屋已经很晚。玛尔塔没睡,灶上温着一锅水,见我们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薇尔,什么也没问,把锅里的水舀进盆里,往我这边推。
莉娜是半夜来的。她进门的时候带着外面的风,手里提着一只小铁盒,盒子上了锁。她把铁盒放在桌上,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块白瓷牌,牌面很干净,边上有一圈很细的蓝。
「铜牌。一百零七。」
「我的。」
「行会收。换白的。」
我把铜牌从口袋里摸出来。牌面上的号磨得有点浅了,边上一道旧划痕,是刚领回来那天磕的。她接过去,看了一遍,放进铁盒,再把白瓷牌推到我面前。
白瓷牌比铜牌轻,也比铜牌凉。我拿起来,牌背朝上,背面是空的,还没有刻字。
「在册了。」
「为什么。」
「你尝出了商盟的糖里有药。行会要一个在册的人,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她把一支笔放在桌上,笔杆很短,是行会登记用的那种。纸已经裁好,边角压平,最上面一行印着「陈述」,底下是空的。
「写了,薇尔能留下?」
「写了,你能留下。」
「那她呢。」
「她名字划了。签不了保。只能签帮工。」
我看了薇尔一眼。她站在灶边,手还搭在水盆沿上,没有看纸,看的是我手里的白瓷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签帮工,一天几个钱。」
「看铺子。铺子给多少,行会不抽。」
「能留下多久。」
莉娜把笔帽扣上,扣了一下,没有扣严,又扣了一下。
「到下一个签字的人来。」
「要是没有下一个。」
「那就到你自己站不住的那天。」
玛尔塔在灶边哼了一声:「说得好听。」
「规矩就是这么写的。」莉娜说。
「签。」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有点抖,后面的就顺了。写到「药」字的时候,舌头动了一下,麻还没退干净,字歪了一点。莉娜没有让我重写。
她把纸吹了吹,折成三折,收进铁盒,锁上,然后把白瓷牌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桌沿。
「牌背面,等刻字。刻好了,来行会取。」
「刻什么。」
「你的号。还有一句:在册试糖人。」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玛尔塔把水盆端走,路过桌边,看了一眼那块白牌。
「白的好看。」她说,「白的不经脏。」
薇尔把碗摆到她手边,摆得很正。
「牌子给我看看。」
我把白瓷牌递过去。玛尔塔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用拇指在牌面上蹭了两下。
「好看。」
「好看不能吃。」
「能保人。」她把牌放回桌上,推到我手边,「比铜的沉手。」
「铜的沉。」
「我说的是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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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屋里只剩我和琉玥。灯芯短了,我剪掉一截,把灯挪到桌子中间。
我从糖罐里挑出一点三味糖,用糖针挑了,抹在碟子边上。舌尖碰一下,停三下。
甜的。酸的。第三层停在那儿,迟迟不出来,像有人在一句话中间停住,停得太久,你以为他说完了。
我含着,等。等到舌头开始发木,那一点凉也没有上来。
「三层的糖,只出两层。」
「别试了。」
「甜的。酸的。」
「第三层呢。」
「……没了。」
琉玥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银盒打开,又合上,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
我把碟子推开,对着灯数。数的时候舌尖在嘴里动,一格一格点过去,点到哪儿,哪儿就有一点味道,像在黑屋子里摸门。
「一。二。三。」
手停在半空。
「我还剩三格。」
「省着用。」
「省着,也还得用。」
琉玥看了我一会儿,把银盒扣上,声音很轻。
「那就用在值的地方。」
她走以后,我把白瓷牌翻过来。牌背还是空的,行会还没刻字,瓷面在灯下有一层浅浅的光。我用手指在空处按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温的印子,过一会儿就没了。
像按一个还没落下去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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