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3 · 第三卷
下井
老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的鞋是湿的,裤脚上沾着井台那种青灰色的泥,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把一张油纸摊在桌上。纸边卷着,他用四块石头压住四个角。
油纸上用炭画着几条线:一道横的是城墙,城墙外一个圈,圈里一个叉,叉底下拖着一条竖线,竖线旁边标了两个字——锅沿。线条很旧,有几处被手指抹糊了,又被重新描过。
「城西废井。井盖是铁的。」他用指甲点了点那个叉。
「下面呢。」
「第一带。锅沿。」
薇尔把灯挪近了一点。「井盖上有封条。」
「有。」老塞说,「干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硬皮名册,巴掌大,封皮磨得发白,边角用麻线缝过。他翻开第一页,纸是黄的,上头还留着上一批名字的压痕,横一道竖一道,像被谁用指甲划过。他从耳朵上取下炭笔,写下三个字:芙兰。
「名字。四个。」他把炭笔举了一下,笔尖对着纸上那三个字。
「我的名字,划了。」薇尔说。
老塞的炭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他还是落下去,写下「薇尔」两个字。
「划了也写。名册不是行会的。」
第四个名字他写得很慢:塞德里克。一笔一画,写到最后一横,手腕压了一下。写完,他把名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名字留在上头,人才能下去。」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放,「名字在名册上,人在后头。这个顺序别弄反。」
琉玥一直看着他的手。「你下去过。」
「下去过。」他把炭笔别回耳朵,「上来的时候,少了点东西。」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手,也没有解释。芙兰看了一眼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缺口那里的皮长得圆圆的,指甲还剩半片。他没有躲,也没有把袖子放下来。
「罐子带不带。」她问。
「带。它认路。」
芙兰把罐子用布包了两层。布是她自己的旧裙角,洗得发软,边上有她补过的一道针脚;包上去以后,罐子看着像个包袱,不像罐子。她把布带在胸前勒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城西废院在两条巷子外,墙塌了半截,豁口里长着荨麻。院里有一棵死桑树,枝干黑着,树下堆着碎瓦,瓦缝里也长出草来。井台就在墙根,青石砌的,边沿被井绳磨得圆了,摸上去像旧碗的口。
井盖是铁的,很厚,中间铸着一个「禁」字,字口里嵌着干了的泥。盖缝上贴着封条,两道,交叉压着,浆糊早干了,纸边翘起来,风一吹就抖。
街上已经有人起早,卖热水的在支炉子,风箱一推一推,火星从炉口里跳出来又灭掉。废院的门早没了,门框上还留着两个铁环,环上的锈蹭在袖子上,一蹭一道黄。
芙兰低头闻了闻院子。这里有三种味道:碎瓦的土腥、死桑树的苦、还有井台那边过来的凉。凉是不该有味道的,可她闻得出来,像把手伸进冬天的水里,闻到的就是那股凉。薇尔蹲下去,从发间抽出一根簪子,沿着浆糊的边一点一点挑。她挑得很慢,挑到一半停下来,把封条按回去,换了个角度再挑。
「行会封条。揭了,就是违令。」她说。
「那就违。」老塞说。
芙兰往巷口看了一眼。「会有人看见吗。」
「看见了,就说是风。」
封条整张揭下来,一点没破。薇尔把它展平,对着光看了看,折成三折,夹进册子里。
「我揭得完整。要贴回去,还能贴。」
「贴不回去了。」老塞已经转过身,往井台那边走。
三个人站到井盖一边。铁盖比看着重,摸上去比井台凉。芙兰的手刚搭上去,琉玥忽然抬手。
「先别说话。听。」
芙兰闭上嘴,耳朵先动了一下。
井盖底下有风,一阵一阵,从缝里出来,带着湿气;风里夹着一点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熬什么东西,锅沿在响。还有一下,黏的,像什么从壁上滑过去,滑得很慢。
「听见了。」她的耳朵又动了一下,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听见就行。」老塞说,「推。」
铁盖磨着井台,发出很长的一声,像谁在石头上拖刀。缝一开,黑从里面冒上来,是凉的,扑在脸上,把眉毛都打湿了。
井台边有一块石头凹下去,像个浅碗,槽底磨得发亮,亮得能照出人影。芙兰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是温的。槽边有几道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划出来的。芙兰用指甲顺着数,数到第十几道就断了,断处压着新的划痕,一道压一道,新的盖住旧的。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石粉。
「第一带,有门票。」老塞说。
「什么门票。」
「自己舍不得的东西。」
「谁的。」
「开井的那个。」
薇尔往槽里看了一眼。「不放呢。」
「井盖不开。」
琉玥问:「放进去的东西,去哪儿。」
「下面收着。」老塞说,「收着,就不还了。」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压平。
「他不收钱。」老塞又说,「他收一样你带不下去的东西。」
芙兰看着他。「你放过什么。」
老塞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只剩三根,缺口那里的皮长平了,圆圆的。
「放过。收不回来。」
薇尔把笔停在纸上。「你下去几回。」
「三回。」
「东西呢。」
「交了三次。」
风从井口上来,把他袖子吹得动了一下。芙兰把怀里的罐子换了个手抱,另一只手按在贴身的口袋上。
口袋里有东西,硬的,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取出来,展平。
是一张糖纸,包过橱窗第三格那颗整块。纸上有一道圆印,是糖壳压出来的,边角被她摩挲了半年,软得像布。她把纸对着光看了一眼,圆印里还有一点亮,是糖霜,抠一抠能抠下来。
「包过整块的。」
玛尔塔的声音在耳朵里响了一下,是她把这张纸递过来那天说的:「攒够了来。我用这张给你包。」
递过来那天,玛尔塔的手上还沾着糖霜,说了句「别折」。她回去用书压了三天,圆印还是留下了。
她的手停在石槽上方。
老塞没有催。琉玥没有看她的脸,看的是石槽。薇尔把册子翻开,笔尖抵在纸上,也没有催。
风又上来一阵,纸角在她手里动了一下。
「舍不得?」老塞问。
「舍不得。」
「放。」
芙兰把糖纸放进石槽。纸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贴在最底下,边角自己卷了一下。井里上来一线潮气,凉的,从她手背上扫过去。
「纸上有印。糖壳压的。」她说。
「糖纸一张。整块的。」薇尔在名册上写下来,写完抬头,「记在谁名下。」
「记我。」她把手指从槽边收回来,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琉玥看着那张纸,看了两息。「下去,找回来。」
「找不回来。」芙兰把手从槽边收回来,指尖在石头上停了一下,「下面收着,就不还了。」
「井绳三个人合力。」老塞把井绳从肩上解下来,「一个人拉,两个人看。」他在井栏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绳很粗,麻的,手一搓就掉渣。他先把脚伸下去,踩了三格,试了试,又用脚跟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才把身子压下去。试完三格,他又蹬着井栏翻上来,裤脚上多沾了一圈青泥。
「脚踩实。手别抓绳,抓梯。」声音从井里上来,闷了一层,像从一口扣着的缸里说话。
「油纸上的路线,认得。」他的手指在油纸边上敲了一下。
「认得。下面有三道岔,走左边。」
「锚点别碰。」
井壁上每隔一截钉着一个铁环,环口朝下,锈成了褐色。芙兰把手从最小那个环边收回来。
琉玥第二个。她下得很稳,没有看下面,只在下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薇尔第三个,下到第三格停住,手在梯子上换了个位置,才继续。
芙兰最后。她把罐子塞进怀里,让布带绕过罐底,空出两只手,才踩上梯子。
井壁是湿的,长着一层薄薄的糖壳,脚踩上去发黏,抬起来「啵」一声。越往下越黑,光从头顶缩成一小块,先照见她的袖子,再照见她的手,最后只剩一小片,像贴在井壁上的一枚铜钱。
井壁不是石头,是石头上面结了一层东西。菲薄的一层,按下去有一点软,抬起来的时候拉着丝。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不掉,黏在布上,过了一会儿才干。越往下,这层东西越厚,井里的凉也越沉,沉到后来不像凉,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她后颈上。
薇尔在下面数梯级:「一。二。三……」
数到十五,她停了。再往下只有呼吸声,和绳子擦过井栏的声音。芙兰的眼睛在黑里比在上头好使一点,能看见前面两个人的轮廓,像两块更深一点的黑。
「先别说话。」琉玥说。
芙兰闭上嘴,鼻子先动了一下。旧衣服。铁锈。还有一点甜,很潮,像糖化在雨里。她把手在井壁上摸了一把,指头上沾了一层黏,凑到鼻尖,是甜的,甜里有一点酸。
「闻到没有。」她低声问。
「旧衣服。铁锈。还有一点甜,很潮。」琉玥的声音从下面一格传上来,很近,像贴着她耳朵。
井底传来老塞的声音,被井壁压得变了形:「到了下面,别信自己的舌头。」
老塞最后一个下来。他下到井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一只手抓着梯,一只手伸上去,够到井盖的边。
「拉。」
井绳一紧,铁盖从上面被拖回来,压住那口圆,磨出一声闷响。
最后一小片光落在盖缝上,窄窄的,像一根线;线抖了一下,灭了。
黑不是一下子满上来的:先是头顶那点光没了,接着是井壁的轮廓没了,最后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芙兰眨了眨眼,眼睛里没有东西可看,只剩一点压着的亮,像刚才那片光留在眼底。
芙兰抬头,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还有罐子压在怀里的那份重量。她把罐子往上托了托,托到下巴底下,隔着布摸到盖子,盖口那圈蜡还在,软着。
「老塞。」
「我在。」
「井盖。」
「合上了。」
「谁合的。」
「我。」
「还能开吗。」
「从里头,能。」他停了一下,「别让人从外面盖上。」
他的声音在井里转了一圈才落下来,落在四个人中间,谁也没接。
「还有。」那声音停了一停,才接上,「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黑暗里有人翻纸,是薇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账上……写『已下井』。」
「写『四个人』。」芙兰说。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很轻。写完,册子合上,扣了一声。
「走。」老塞说,「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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