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3 · 第三卷
胃囊
廊子是忽然宽的。
没有拐角,也没有岔口,灯照出去,光先散开,再慢慢落下来,落在脚前一片粉白的地上。那是壁。壁从两边退开,退成很远的两面墙,中间夹着一整块看不见边的空腔,顶上高得连灯都照不到,只有糖霜一层一层挂着,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只是它是甜的。芙兰吸了一口气,甜从鼻子走到喉咙,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变成一种放久了的闷味。
琉玥蹲下去,指尖在一个糖包上碰了一下,那个包慢慢地鼓起来,又慢慢地平回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这层的糖是活的。」
「这层是它吃饭的地方。」老塞把灯往前送了送。
芙兰抬头看那条脊。地的中央有一条糖脊,颜色比两边深,一路往前伸,伸进黑里;脊的两边是浅糖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风一动,粉就往下沉,沉下去的地方冒一个小小的泡。她把脚尖放到浆面上,浆皮陷了一下,没破,就退回来。
「别靠壁。」薇尔自己先往后挪了半步。她的鞋跟陷进糖脊里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条糖丝。
柯林在第四个。他走得比谁都慢,左臂吊着,右手扶着脊边的一条矮棱。芙兰回头的时候,正看见他用袖子擦嘴,擦完,袖子上一道白。
「柯林在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往老塞那边送。
老塞没回头。「走快些。」
芙兰把罐子换到另一边怀里。罐子在慢慢变暖。她刚下来的时候它是凉的,凉得贴着肋骨;现在它暖到有点像抱着一只刚睡醒的猫。她越走,它越暖。
糖脊走到一半,柯林的脚步乱了。他停了一下,扶住膝,低头咳,咳出来的声音很干。琉玥解下水囊递过去,他摇头。
「喝。」琉玥把水囊塞到他手里。
「留给后面。」柯林把囊口推回去。
「后面还有水。你听,浆在响,水不会少。」
他看她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把囊塞回她手里,抿过的地方在囊口上留下一圈白的。他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肩膀晃了一下。
「几时了。」柯林忽然问。他嗓子还是破的,一句话漏掉半个音。
「第十五个时辰。」琉玥说,「过了。」
「那还早。」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上的白。
芙兰伸手想扶,他把胳膊让开。「我能走。」
老塞在最前面停下来。
不是休息。他停在糖脊的一侧,灯举到眼前,照着一面壁。那面壁离脊有七八步,上面有东西。芙兰走过去,看见三道并排的短痕,刻得很深,边缘已经被糖霜糊住,像三道长了白毛的伤口。
老塞把灯交给薇尔,伸出自己的左手,把三根手指按进那三道痕里。
正好合上。
他按着,没有立刻拿开。指腹在痕里磨了一下,糖霜碎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上一次下来,我跟第七位一起。」他把手从痕里抽出来。
芙兰听见「第七位」三个字,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薇尔。薇尔已经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翻得很快,纸角刮过她的下巴。
「第七位是谁。」芙兰问。
「册子上那个空位。」老塞把手指从痕里拔出来,糖霜落在他手背上。
「第七个没有名字。」薇尔把册子转过来,「前头六个都有,写到第七个,笔停了。」
「谁会写到一半停笔。」芙兰问。
「手抖的人。」老塞说。
那一页上有七行。前六行都写了名字,墨色有新有旧,最旧的一行已经淡得发黄;第七行只有一道横线,横线上面什么也没有,像写的人提起笔,又放下了。
「他人呢。」芙兰问。
老塞把手从壁上拿下来,甩了甩,糖霜从指缝里掉出去。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册子。
「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
「那就别急着说。」
芙兰没有答。她想起井口的铁盖,想起那两道封条,想起老塞在井沿上蹲了很久才把绳子系下去。她想起的这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说出口。
再往里走,囊腔收窄了一点,两边的壁重新靠近,靠到能看清壁上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
画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壁。画上也是七个人,跪坐成一排,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碗。画的上方有一只手,手很大,只画到手腕,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罩在那七个人头顶。画是糖画的,被壁吃掉一半,只剩线条。
画的下面,跪着一个人。
它背对着他们,背上是壳,壳是糖结的,一层压一层,像熬过了头的糖壳,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露出里面空心的纹。它的手臂也是糖,一节一节,关节处磨得发亮。它手里捏着一把刮刀,刀口贴着壁,一下,一下,刮着那幅画。
刮下来的糖屑落在它膝边,堆成一小堆,堆到一定高度,它就用手掌把那堆糖推平,再继续刮。
它刮的地方,是画上第七个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被刮平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坑。坑的边上,新新旧旧的刮痕一层叠着一层,有的深,有的浅,最上面那一层的边缘还是湿的。
老塞站住了。
他站得很直,比这一路上任何时候都直。他把灯往下压了一点,灯光落在那个背壳上。
「……还在。」
声音很轻,轻到芙兰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东西的刮刀停了一下。
它的头慢慢转过来。转的时候,颈上的糖壳相互摩擦,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咬着糖。
它的脸是平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那张脸上只有被磨平的浅坑,坑里的糖色比别处白,白得发干。它「看」着他们这一边,停了很久,然后开口。它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像用刮刀在糖面上刮了一下。
「你带人来了。」
「我带人来了。」老塞把灯往下压了一点。
「名字。」
芙兰听不懂这两个字问的是谁。她往前半步,被老塞用手背挡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老塞问。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的刮刀停在壁上,停了很久,久到芙兰以为它不会再有动作。然后那把刀慢慢地、慢慢地抬了一点。
「……」它说。
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段被拉长了的、什么也没有的声音,像风从空罐子里过去。
老塞把撑杆从背后抽出来,插进糖脊,插得很深,杆子在糖里发出「吱」的一声。他左手扶住杆,右手抬起来,三根指头并拢。
他叫了一个名字。
芙兰听见了开头的那个音。那声音像是从老塞胸口被拔出来的,又细又短;它一出口,就往四面八方散,囊壁把它吸走,吸得干干净净。她只看见老塞的嘴唇在动,看见他喉咙上的筋绷起来,看见他叫完之后,嘴唇还张着,像是在等那声音回来。
声音没有回来。
那个东西的刮刀「嗒」一声落在地上。
它定住了。跪着的姿势一点没变,背壳上的糖霜还在往下掉,掉到一半停在那里。它像一支蜡,烧到一半,有人把火拿走了。
老塞的肩塌下去。
他扶住撑杆,撑杆在糖里又「吱」了一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记不得……」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在嘴里翻找一样东西,「跟我下来的人,叫什么了。」
「你叫的是他的名字。」芙兰说。
「是。」
「它把名字收走了。」
「它收得不多。」老塞说,「就一个。」
芙兰上前一步。
「老塞。」
「别扶我。」
他把额头抵在撑杆上,喘了两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三天。」
芙兰的手停在半空。她把手收回来,收得很慢,像收回一样怕碰碎的东西。
琉玥已经走到壁画前。她仰着头看那七个人。前面六个的脸都清清楚楚,眼睛、鼻子、嘴角的纹路都在,连碗里那圈浅浅的圆都还留着;只有第七个,脸的位置只剩一圈白。
芙兰也看那圈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熟。那种眼熟不是见过这张脸,是见过这个形状——一圈弧,弧的两头往中间收,收到下面收成一个尖。
「薇尔。」她说。
薇尔已经把册子翻到最后。夹在最后一页里的,是那张净火节的文书,纸边被汗浸得发软,纸角上盖着一个印。
薇尔把册子举起来,举到那圈白旁边。
两个形状并在一起。
一样。
「这个印——」薇尔的声音有点抖,「教会的文书上,盖的就是这个。」
「他们把这张脸刮了,」芙兰说,「又拿它当印。」
没有人说话。糖霜从顶上落下来一点,落在画上那只大手的掌心,很快就化了。
「这么多刀痕,」琉玥凑近了看,「是同一把刀。刀口有缺,缺的地方每次都留一道亮线。」
「谁刮的。」
她问的是老塞。老塞还抵在撑杆上,没有抬头。
「它自己。」
芙兰看着那个定住的东西。它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头之间的糖已经被磨得发亮。
「第七位,就是这张脸?」她问。
老塞终于抬起头。他看了那圈白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弯腰把撑杆从糖里拔出来。
「……走。」
守层者的手指动了。
先是最外面那根,然后是整只手。它的手腕转了一下,落在地上的刮刀被它重新捡起来,捡得很慢,刀柄在它手里转了个方向。
它抬起刮刀,刀尖往下一沉,插进糖脊,往旁边一划。
糖脊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下面不是石,是空的,黑气从里面往上冒,冒到一半被糖浆盖住。
「它醒了就记不得我们。走。」
薇尔把册子塞回怀里。「下面还有路。」
「有。今天不走。」
柯林在最后。他想跟上,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糖脊上,磕出一声闷响。水囊从他怀里滑出来,滚下脊边,被糖浆吞了进去,连个泡都没冒。他伸手去够,够不着,手在浆面上停了一下。他撑了一下,站起来,脸白得像壁。
「我能走。」柯林把牙咬在一起,「走慢点就行。」
芙兰走回去,抓住他那只没伤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一边带。
「你走我旁边。」
他们往后退。退到囊腔重新收窄的地方,那个东西的刮刀已经重新贴上了壁。
「嗒。」
一下。
「嗒。」
又一下。它刮的,还是那圈白。
芙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画上那只大手还在,掌心朝下,罩着七个位子;第七个位子上,那圈白被刮得更干净了一点,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画过什么。
她把罐子抱紧。罐子还是暖的。
他们退出去的时候,身后的糖脊上,浆面破了一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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