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4 · 第四卷
尝
回到屋里已经过了子时。街上的灯只剩两盏,一盏在巷口,一盏在对门,风一过就摇。她把门闩插上,插到底,又用手推了推。
薇尔把罐子放在桌上,又把册子摊开,压在罐子旁边。她做事一向这样:东西放下,册子摊开,先把该记的记清楚,别的事再说。
「三天。」她说,「三天以后,罐子要进净火院。」
「我知道。」
「那就不该在今天晚上尝。」薇尔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绳痕,那是背账本背出来的。
芙兰没有答。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灯焰起来,屋子里的影子跟着立起来,罐子的影子落在墙上,比罐子本身还大。
「薇尔。」
「嗯。」
「你要是明天被叫去问话,他们会问你什么。」
薇尔的手停了一下:「问我这罐子从哪来的,问我都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答。」
「照册子答。」
「册子上写的东西,够不够他们放你走。」
薇尔不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册子,看了很久,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不够。」她终于说。
芙兰把罐子拖到面前。罐底在桌面蹭出一声闷响,像磨刀。她把手放在罐口上,隔着木板按了按,里面没有声音。
「那就得再知道一点。」她说,「知道到他们不敢随便问。」
琉玥从窗边转过身。她一直在窗边,从进门起就没坐下,右手还包着布,布上渗了一点深色。听见这话,她走过来,在桌对面站定。
「你要尝它。」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土。」
「锅底的糖。」
「我说的是它里面有什么。」琉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上三个人听得见,「糖土是熬糖剩下的渣。可这一罐不是普通的渣。它是旧蜜的糖底子。旧蜜的糖底子,在锅里熬了不知道多少年,什么都在里面沉过。血、汗、名字、人的气,一样一样往下沉。你要尝它,就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请进自己的舌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琉玥说,「你只知道你会掉格。你没尝过掉完的那一天。」
屋里静了一下。窗纸被风顶起来,又落回去。玛尔塔留的那盏小灯在墙角,焰头只有豆大,照着三双鞋。
芙兰伸手,把罐口的木板掀开。糖土的颜色在灯下比白天深,深得像湿的。
「舀多少。」薇尔问,声音有点干。
「一点点。」
薇尔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铜勺。勺子是她自己磨的,勺口很浅,勺柄用布条缠过。她在罐里挖了半勺,倒在芙兰手心里。
糖土搁在手心,是凉的。颗粒很细,落在手心里没有声音。芙兰低头闻了一下:甜的,甜的底下有一点陈,陈的底下什么也没有,像一扇开着的门。
她把那点土送进嘴里。
第一下是甜,甜得很薄,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第二下是陈,陈味从舌根往上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了一个很旧的柜子。舌尖上开始发麻,麻得很轻,一路往后走。
然后,舌头中间忽然空了一下。那种空她尝过一次:在山坳那口没熬成的锅边,哈根让她舔锅沿,舔到的就是这种空。
不是味道空,是那个地方本身空了。像她伸舌头去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在,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待过。她想起雅各布的手缩在袖子里的样子,想起灶眼里那个圆印,想起那张白纸上什么都不剩的空白。
再往后,她尝到了别的。
不是甜,不是酸,不是苦。是一种声音的味道。很远的地方有人喊过一个名字,喊完那个名字被人擦掉了,擦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气。她的舌头上就落着那点热气,很淡,淡得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
「芙兰。」
她听见有人叫她,声音隔着一层什么。那层东西不厚,像一床单被,可掀不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玛尔塔也是这么隔着一层叫她的名字,叫了七八声,她才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指节很粗,指甲剪得短。可这双手此刻在她眼里有点陌生,像别人放在她跟前的东西。
「芙兰。」琉玥的手按在她肩上,「吐掉。」
她低头,把嘴里那点东西吐在手心里。糖土已经化了一半,化开的部分是浅褐色的,像冲淡了的茶。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琉玥问。
「不知道。」
「你的脸白了。」琉玥把她的下巴抬起来,看她的眼睛,「数一下。」
芙兰把舌头顶在上颚上,顶了两下,停住。
她数了。
数到二,断了。
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灯焰抖了两下,墙上影子跟着晃。她再数一遍,还是二。第三格不在了,不是模糊,是没有了。像一排钉子被人拔走一根,洞还在,钉子没了。
「几格。」琉玥问。
「二。」
琉玥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站住。窗外有风,吹得窗纸一起一伏。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平,「你不该拿舌头赌。」
「我没赌。」
「你在赌。」琉玥转过身来,「你赌它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赌你自己扛得住。你扛住了吗。」她抬起右手,那只包着布的手,「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包着这块布:我在血管廊里熬糖,熬到拉丝,丝断在手上,皮就跟着下来了。那天我掉了半格。半格,芙兰。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半格是什么味道。它没有味道,它就是没有。」
薇尔把册子往前推了推,又停住。她的笔尖抵在纸上,纸被顶出一个小坑,墨在坑里聚成一点,迟迟不落。
芙兰把手心里的糖土刮到一张纸上,包起来,放在桌角。
「我尝到了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个姓。」
琉玥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叫一个姓。」
「井底有人姓。」芙兰说,「不是名字,是姓。只有半个,像那个陶片上的字一样,只有半边。它在糖土里,很淡,可它一直在。」
「谁的姓。」
「不知道。」
「那你说它做什么。」琉玥的声音没有高,可比刚才更干。
「因为它是活的。」芙兰说,「罐子里那层土,不是死的东西。它记得有人姓过什么。三天以后罐子进净火院,他们会验糖、验土、验毒性,不会验这个。他们验不出来,就会当它是一罐脏土,烧掉。」
屋里静了很久。罐子搁在桌子中间,谁也没有碰它,可三个人都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重一轻,摆在一起对不上。
灯芯烧短了,焰头往一边歪。薇尔把灯挪到桌子中间,又用指甲把灯芯上结的那点黑掐掉,屋子里重新亮起来,照亮了桌角那包被纸包着的糖土。薇尔伸手把灯芯剪了剪,焰头正回来,屋子亮了一点。
「你想怎么办。」琉玥问。
「分两份。」芙兰说,「一份照规矩送去验,让他们验。另一份留着。」
「留着做什么。」琉玥问,「留着等它自己开口。」
「留着等我想明白,那个姓是谁的。」
琉玥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收回袖子里。
「你今晚掉了一格。」她说,「这一格,我不会替你记在册子上。可你自己要记着:你舌头上的东西,不是你的本钱,是你的命。」
「我记着。」
「你记着就好。」琉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明天我去鉴评所问问那种土。你要送验的那份,别自己送去,让玛尔塔去。你送,他们会多问三句。」
门开了又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压在纸上的铜勺没有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罐土,和一盏灯。
薇尔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写什么。」
「写:糖土半罐,分二。一份送验,一份留存。」芙兰把灯挪近了一点,「再写一行。」
她停了一下。舌头上那点热气还在,很淡,像有人刚刚在她耳边说过一个字的半边。
「写:此土有姓,姓未全。」
薇尔写完,抬头看她:「这样写,万一被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见。」
薇尔把笔放下,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按回去。她按完抬头,看见芙兰还在看罐子,就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好像这样能挡住什么。
芙兰把灯挪近罐子。灯靠近的时候,罐壁上的指印一条一条浮出来,像有人在里面按着。灯光落在罐口上,那圈指印一圈一圈,往罐底走,走到最下面,被黑暗截住了。
她伸手,把木板盖回去。木板落下去的时候,罐里有一点声音:很轻,像干燥的土往下塌了半寸。
盖到一半,她停住。
罐子里,那层土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晃,不是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翻完又躺平了。土面上留下一小道浅浅的痕,从罐心一直划到罐壁,像有人用指甲划的。
芙兰看着那道痕。
「薇尔。」
「嗯。」
「你刚才看见了吗。」
薇尔走过来,低头看罐子。她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看见什么。」
芙兰没有答。她把木板按下去,压紧。
「没什么。」她说,「记完了就睡。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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