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5 · 第五卷
记名
塞拉在锅壁下面支了一张桌子。
桌子矮,两条腿陷在沙里,桌面是一块拆下来的船板,上面摆着两只碗。碗是空的,碗底有点白,像刚被人擦过,碗沿上还留着一点水痕,是给尝的人吐渣用的。桌边没有椅子,她就站在桌后,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白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压回去。
火在她身后烧着,不大,火舌贴着沙面走,走到锅壁根上就断了,断口那里有一圈白,是盐,也是烧剩下没烧透的东西。
「都来。」她抬手朝我们这边一摆,「站着就行。」
我们站成一排。薇尔把册子抱在胸口,琉玥在她左边,手垂着;老塞在最边上,一只手插在袖子里,一只手空着。塞拉看着我。
「我不抢。」她把两只碗往桌中间推了推,「我要你尝。」
风从锅壁那边过来,带着那股甜焦味,甜是烧过的甜,焦是熬老了的焦,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心里发闷。
「尝什么。」
「两半。」她的下巴朝我怀里点了一下,「你怀里一半,布里一半。合起来,尝一次。」
我摸了一下怀里,陶罐还在,硬硬地顶着肋条;布袋贴着罐子,隔一层布,能摸到里面那半颗的棱,棱角把布顶出一个小小的尖。
「合起来是什么。」
「整块。是不是钥匙,只有舌头能回答。」
塞拉把碗又往中间推了推,碗底在船板上刮出一声。
「尝完呢。」
「整块归我。你们走。」
「登记费呢。」薇尔在我背后问了一句。
塞拉看过去。
「两枚铜子。」薇尔把册子抱紧了些,「登记费,尝完退不退。」
「不退。」
「哦。」薇尔低下头,在册子边上摸了一下,像要记,又没有笔。
我没说话,碗里的白反着火光,一晃一晃,像两只眼睛在桌面上睁开又闭上。
「你不想知道它是什么吗。」她又说。
「想。」
这个字出去得比我想的快。琉玥在我旁边动了一下,没转头;薇尔的册子往怀里收得更紧了一点。
「她已经见底了。」老塞开口了,声音不高,「尝完,舌头就没了。」
「舌头还在她嘴里。」塞拉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要的是味道。」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往火那边偏了偏头;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白的更白,暗的沉下去,颧骨下面有一小块凹进去的影子。
她手腕上那道烫痕露出来一点,形状是个不太圆的圈,边上有一圈凸起的疤。
「你已经见底了。」她对着我说,「再不用,就来不及了。」
「用什么。」
「用它。」她指了一下我的怀里,「不是用舌头,是用这一次尝。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次,尝得最远的那一次。」
我听见老塞在旁边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有人往火里吹了一下。
「柯林呢。」
塞拉的眼睛动了一下。
「在帝国手里。不归我。」
「维尔纳听你的。你让他带人走,也能让他把人带回来。」
「他不听我的,他只听册子。」塞拉把白蜡碎屑从指间弹掉。
「那我不尝。」
塞拉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像在看一样摆在桌上的东西,正在算它值多少。
「我带你到门口。」她说,「他不在门口。他可能在门里面。你要见他,得自己下去。」
「下去就见得到。」
「下去可能见得着。」
我把这话在嘴里翻了一遍。后面那句「可能」很轻,被她放在最后。
「底下叫我的,是谁。」
塞拉没有马上答。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小片白蜡,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下去,就听见了。」
「你知道。」
「我知道名字。」她把那片白蜡捏碎了,「名字不能从我嘴里出去。」
火舌往沙面上贴了一下,又抬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我就得替你记着。」
这句话我听懂了;她怕忘。老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侧前面。
「她不下。」他说。
塞拉看向他。
「你替她做主。」
「我替她看门。」
塞拉的白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看门的人,通常比门里那个先死。」
「我知道。」
塞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你身边这个人,知道的不比我少。」她对我说。
老塞没有反驳。他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缺了两指,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短。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边角被磨圆,正面刻着几道横线,横线之间留空,像一张还没填的册页。木色发暗,是手汗浸出来的那种暗。
他用拇指在牌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把仅剩的三根指头并起来,用指甲在木牌上刻,刻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第三次。」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己嘴里说话。
塞拉的笑意没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守密人的记名。」她的声音也低了,「你用过两次。」
「第三次。」
塞拉的指头在袖口上按了一下,指节压得发白。
「你记谁。」
「记我。」
塞拉退了半步,脚跟陷进沙里。她身后的白袍人往前压了一步,火被他们的衣摆带得歪了一下。塞拉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停住,白袍人停住。
「你记自己,是想让我看你。」
「你聪明。」
「你想让我看住你,别看她。」
老塞没答;他把木牌翻过来,按在锅壁上。壁面是温的,沙里那股甜焦味从缝隙里往外挤。
「你会忘。」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
「会。」
「你记了多少年。」
「不记得了。」老塞说,「我连自己记了多少年都不记得,你还问我。」
塞拉没再说话。老塞闭上眼,念了一句,听不清。不是我们这边的字,声音也压得低,像有人隔着墙在数东西。他念完,壁面热了。
热从木牌那一圈往外扩,锅壁上结着的白霜先化,化成一圈湿痕,湿痕里的沙往外冒小泡,泡破了留下针尖大的坑。木牌上那几道横线,从下往上,一道一道亮了一瞬,像有人在里面点灯。
塞拉猛地转过头去看他,转得太快,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像被人从后面扳了一下。老塞的身体晃了一下。薇尔伸手去扶,他一抬手挡住了。
木牌裂了,裂得很干脆,从中间裂开,两半还贴在他手里,边上掉下一小片,落在沙上没有声音。裂口边上沾着一点木屑,他没有掸。
「你——」塞拉开口。
老塞抬头看她。
「现在,你看我。」
火光在他脸上晃。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可眼角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嘴角那道旧的疤也还在。塞拉看着他,那种神色我没见过。不是怕,不是恨,像有人把她算了一辈子的账,忽然递来一张她没算过的。
「你把自己的名字记进去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嗯。」
「你拿自己,换她。」
老塞没有回答。他把裂开的木牌合起来,捏了一下,放回怀里。薇尔凑到我耳边。
「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
塞拉退了回去,走到桌边,坐下。桌矮,她坐着,膝盖比桌面高,白袍垂到沙上。她没有再看我们,只看着老塞。老塞在火边坐下,手还在抖,坐下去以后抖得更明显。
我蹲到他面前。
「老塞。你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
「丫头。」
我咽了一下。
「我叫芙兰。」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眉毛中间挤出两道竖的纹。他在找,像在一间很久没进的屋子里摸东西。
「我知道。」他说,「你叫……」
他停住了。火在烧,沙在响,远处锅壁慢慢裂开一声,很轻。
「你忘了。」薇尔的声音从我背后出来。
「……忘了。」
「你忘了什么。」
他看着我,看得很认真。
「你的名字。」他说,「我记得你。名字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出声。
「别的呢。」琉玥在旁边问,声音很稳,「你记得别的吗。」
「记得。」他扳着手指,「记得船,记得水,记得这丫头的耳朵一动就是有人在议论她。记得她吃糖渣先闻一下。名字没了,别的都在。」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咳。
「行。」我把炭揣回兜里,「那就先记别的。」
塞拉在桌边坐着,看着这边。她忽然站起来,走过来,走到火边停下。
「一个名字,换一次尝。」她在火边站住,「值。」
「对你值。」
「对他也值。」她看了老塞一眼,「他早就想把它用掉。他只是找不到人。」
老塞没抬头。
「明天。锅壁内侧,我带门。」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忘了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别忘了他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怕忘。」
塞拉没有回头。
「我怕。所以我不记人。」
她走了,白袍人跟着走,火重新伏下去,贴着沙面。夜过去得很慢,我坐在老塞旁边,薇尔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册子还抱在怀里;琉玥守着火,时不时往火里添一块柴,火苗被压得很低。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那条白慢慢浮上来,锅壁的轮廓从黑里显出来,一层一层的横纹,像一张巨大的、没有填完的册页。老塞还坐着,手里捏着那两半木牌。
我蹲到他面前。
「跟我念。芙。」
「芙。」
「兰。」
他停了一下。
「……兰。」
两个字连起来的时候,他念得很慢,像在嘴里试一块糖的硬度。
「芙兰。」我说。
「芙兰。」
他念完,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角先动,嘴角后动。
「好名字。」他说,「谁给你起的?」
我停了一下;炭在我手里,凉。
「一个老水手。」
他没接话,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挺好,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我在他手心上写了两个字。炭很软,写完一道,就有一小截黑留在纹路里。
「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什么。」
「你替别人记着的东西。」
他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把手掌握紧,握得很轻,像握一件别人给他的东西,怕捏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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