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5 · 第五卷
撑杆
撑杆是在第九十二下之后开始叫的。
不是断,是叫。木头里有水,受着力,纤维一根一根往外绷,发出一种很细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湿线,拉一下,停一下,再拉。
水囊只剩半袋。琉玥把它挂在自己腰上,说谁渴得说不出话就喝一口,说完看了柯林一眼,把囊口松了松,又系紧。
我们在回口已经待了一夜。前半夜还听得见上面的人走动,后半夜就没有了。埃利亚斯说他会守在豁口,可豁口离这里还有一段,中间隔着两道塌下来的糖壳,声音过不来。
回口的顶上已经塌了半边。糖壳一层一层往下坠,碎屑落进我的领口,化了,黏在后颈上;用手一抹,指腹上是一层白,舔一下,是甜的。我舔完才想起来,不该舔。
柯林靠坐在壁上,左臂用布吊着,布上洇出一片深色。他额头亮,烧没退。薇尔蹲在他旁边,把册子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住,手指压在纸边上不动。琉玥站在缝边,右手垂着,手背上那道疤白得发亮,像结了一层洗不掉的霜。
老塞把撑杆竖在缝中间。那根杆他用了很多年,杆身上全是手磨出来的亮,靠下的地方有三道旧裂,用铜丝缠过。他把它竖起来的时候,先在地上顿了顿,听声音,才卡进凹槽。杆头卡进顶上那道凹槽,他把杆往上一送,双手握住,肩也压上去。凹槽周围的糖壳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连眼都没眨。
他数的数停在九十二。
我伸手去扶杆,他用手背把我挡开。手背是凉的,比糖壳还凉。
「一个一个过。」他把杆往上送了送,「过了别停,往豁口走。豁口有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薇尔问。
「灶上有火。」他说,「火没灭,人就还在。」
他说完,把杆又往上送了半寸,凹槽里落下一层白。
柯林先过。他左手不能撑,琉玥在另一头拽他的腰带,拽一下,停一下,等他把右脚挪过去。他过得很慢,每挪一步,吊着的那只手臂就晃一下,布上那片深色又大了一点。过到一半,缝里卡了一下,他的肩在壁上磨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声,没喊。
薇尔第二个。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蹲回去,把册子重新抱紧,才又站起来。她把册子咬在嘴里,两只手扶着壁,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她过去以后,把册子从嘴里拿下来,封面上留下两排牙印,牙印中间有一小块地方被口水洇皱了。
「册子比人先过去。」柯林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哑。
「人都过不去了,还顾册子。」薇尔回他。
「人过不去,册子记得住。」
「到你了。」老塞说。
我站在缝口,没动。
「你先过。」
「我过不过,杆都在这里。」他眼睛没离开缝,「你过。」
顶上又落了一块,砸在他肩上。他没有躲,只用肩往上顶了顶杆。糖壳碎屑从他的眉骨上滑下来,落进眼角,他抬手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
我侧身进了缝。
缝里比外面暖,也比外面窄。糖壳贴着我的背,一路凉到腰,里面又有一点温,像一块放久了的糖。我走得很慢,脚底踩着的壁是软的,每踩一步,脚掌下面就有一点黏,抬起来的时候带走一点细响。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丫头。」
我停住。
「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了。」
我回过头。缝很窄,只看得见他半边脸和一只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白屑,眨一下,那些白屑就往下掉。
「你记着我的。」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
「再念一遍。」
「塞德里克。」
「对。」他点了一下头,「后头那个字,念重一点。别念成『德克』,那是偷懒念法。」
我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他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九十三回。」他忽然说,「这杆撑了九十三回。你记住这个数。」
「记这个做什么。」
「往后你要是遇见撑杆的人,」他说,「问他撑到第几回。撑过九十的,话能信。」
「罐子还在不在。」他接着问。
「在。」
「糖没了。」
「没了。」
「那也带着。」他说,「空罐子也是罐子。」
我应了一声。他往缝里看了一眼,又看回我。
「出去以后别回头。」他说,「回头的人走不快。」
撑杆是在我转身的时候裂开的。
先是一声脆响,很短,像骨头在很远的地方折了;接着是木头自己散开的声音,一层一层,从中间往外,不是断,是散。断口是斜的,一半还卡在凹槽里,一半落下来,落在他手里。
他把断下的上半截从缝里递出来,塞进我怀里。
「拿着。」
糖壳合拢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只是往下落,落到他站的地方,停住,像一扇门慢慢合上,连风都被关在了里面。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熬声起来了。一勺,一勺,很慢,像有人在里头守着火,不急。
我在缝口站了一下。我想回头,忍住了。
我抬手在合上的糖壳上敲了一下。里面没有回答。我又敲了一下,重一点,指节破了,血留在糖壳上,很快被吸进去,剩下一个暗红的小点。
「走了。」琉玥在我背后说。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我没有甩开。
我是被琉玥拖出缝口的。拖出来的时候,摊布上全是白屑,抖一抖,落了一地;我的鞋里也灌满了,走一步,响一下,像踩在碎瓷上。
埃利亚斯站在豁口。他先是往我身后看,看了一会儿,才看见我怀里那半截杆,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又还给我。
「里头的人叫什么。」
「塞德里克。」
「怎么说这几个字。」
他点了一下头,点了两下,像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好。「灯船呢。」
「昨夜走的。」他说,「走的时候没点灯。你们要是再晚一天出来,我也得走。」
「你不走。」
「我不走。」他把灶门掩上,「灶得有人看着。」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从前也来过这里。一个人的时候。坐在这儿,看火,看到天亮。」
他没说是什么时候。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去灶台,把灶膛里的火压小。灶边的灰被他拨开一个小坑,火埋进去,只剩一线蓝。
柯林的布得换。琉玥把他扶到灶边,解开布,里头那一圈已经黑了,味道很重。她没说话,用盐水冲,冲一遍,停一下,再冲一遍。柯林咬着一段麻绳,额头上全是汗。
「疼就说。」琉玥没抬头。
「说了也疼。」柯林把绳子咬得更紧。薇尔蹲在旁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上「四人」,写完看了很久,又在下面添了三个小字,添得很轻。
天亮前最冷的那一阵,我坐在灶边,把断杆上的刻痕一道一道数过去。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三道挨得很近,最后一道刻得浅,像刻的人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第四遍我数错了一道,回头重数。刻痕很浅,指腹摸过去只能摸出一个坎,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留了个印,又后悔了。
我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起他数数的声音。他数数从来不快,一声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我向薇尔要炭笔。她递过来,笔尖在自己袖子上先蹭了两下,蹭出一点黑,才给我。
我在断杆最下面刻字。刻得很浅,怕把木头刻穿。塞,德,里,克。四个字歪着,最后一个「克」的最后一钩没上去。
刻完我把断杆包进摊布。薇尔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把断杆上的名字照样抄了一遍,抄在「四人」下面。她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把册子合上。
我把断杆抱在怀里。它比看起来沉,木纹里还嵌着盐,硌着胸口。
灶膛的火被压得很小,锅底那边,「咕」了一声。
没有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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