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一口的价钱
早市还没开,糖味先到了。
我蹲在摊布前,把那一整颗糖在心里吃了第三遍。
第一口咬顶上的糖壳,脆的,碎屑先掉在舌头上。第二口含住,不咬,等它自己塌下去。第三口——
我先把口水咽了。
结论。
我买不起。
一整颗和半颗不一样。
半颗是掰开的,断面先化,甜从断面往外跑。你要么马上吃,要么看着它塌下去。
一整颗是圆的,壳是封的。可以先咬壳,再含心,最后把糖霜舔干净。
我八岁那年捡到过半颗。别人咬剩的,放在窗台上,沾了灰。
我把它洗了,吃了。
洗完的糖,没有甜味,只有水味。
所以我要一整颗。
麻线上穿着二十二枚铜币。我一枚一枚摸过去,拇指刮着边缘——真的有一道细毛边,假的滑。摸到第十二枚,指腹上沾了点糖。
还差十二枚。
对街卖咸饼的老太太一天能卖四十张饼。
我一天能尝六桶糖。一桶一桶,三枚半、两枚、一枚。
尝得多,赚得少。舌头只有一个。
糖铺橱窗第三格,那颗叫「整块」的糖,标价三十四枚。
它比我拳头小一圈。糖壳上有一道旧裂纹,用更深的糖浆补过。
那串数字我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差十二枚不致命。
致命的是玛尔塔那本册子。
硬壳,被虫蛀了一角,摊开时纸页自己翘。我名下七道短线,一笔一笔,都是赊的糖渣。册子上只剩下一个空位。
今天日落前还不清,明天起不赊。
不赊的意思不是饿一天——是这个月的钱得先还账,一个子儿也攒不下。
「哟。」
玛尔塔左手小指少一节。熬糖烫掉的,她自己说的,说了三十年。
她数钱用那四根手指,数得比谁都慢,比谁都准。
玛尔塔把木桶往地上一顿。糖膏在桶里晃,泛出一层薄回光。
她没看我,先看对街买糖的老太太。
「这丫头昨天报我三枚半。」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半条街听见,「你们猜她今天报几枚?」
「三枚?」老太太配合地问。
「三枚半。」玛尔塔说,「一分没涨。她报得比谁都准,挣得比谁都少。」
周围的人跟着笑。我也笑。
不笑更难看。
老太太笑了一声。
我把铜勺从贴袋里摸出来,在袖口蹭了两下。
这一蹭不为干净。勺子得先沾上我自己的味道——上一桶糖的余味最会骗人。
尝糖有三件事不能做。
不能吞。不能连着尝两桶。不能用尝过糖的舌头说话。
第三条最难。我今天已经说了不少话。
「东边那桶也尝一下。」玛尔塔说。
「一桶一桶来。」
「赶时间。」
「舌头不赶时间。」我说。
她盯了我一眼,把东边那桶挪回去。
桶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第一勺,我看线。糖膏挂在勺背上,慢慢往下淌,坠出一条不断的线。线尾细,颤了一下,断了。
挂得住,说明熬够。断得太利落,说明里面掺了别的。
第二勺,我放在舌根,停了一停。
尾巴尖先麻了一下。
糖里掺了不到一成的新糖,急着出货的做法。涩被压在底下,要等甜退干净才浮上来。
我掰了一角干面包塞进嘴里,一直嚼到没有味道。舌头要清空,下一口才算数。
「糖霜挂勺,回甘太干净,尾上带涩。」我报得很快,「三枚半。」
玛尔塔没说话。
她拿木勺在桶底刮了一下,刮起一层沉底的糖砂,递到我面前。
「再尝。」
第三勺,我只用舌尖碰了一下就吐了。
沉底的糖砂,比上层甜两倍,涩全在底下。
这桶糖上下不均。
「上面三枚半。」我说,「底下这层,两枚。」
「那就算底下的?」她把木勺往桶沿上一磕,「一桶糖,哪有分上下卖的道理。」
「有。」我说,「你把上下搅匀,就是三枚半。不搅,底下那层就得按两枚收。」
老太太在旁边看戏,看得很有兴致。
「赌不赌?」老太太忽然说,「我押两枚,她尝不出来。」
「我不赌。」玛尔塔说。
「你怕输。」
「我怕她赢。」
玛尔塔盯了我一会儿。
「你尝得出底下掺的什么吗?」
「新糖,不到一成。」我说,「急火,糖没熬透就下了锅。」
她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
「尝得出,四枚。」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在抖。
——四枚。加上手里二十二枚,二十六。差八枚。
「四枚。」我重复了一遍。
「嗯。」
她转身从柜里拿出个纸包,往里舀了半勺糖渣,推到我面前。
「三枚半。」
「你说四枚。」
「我说的是:尝得出,四枚。」她把纸包又往前推了半寸,「可你尝出来了。知道的人,不该多拿。」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墨水瓶口积了一圈黑痂。她把笔尖在瓶口刮了两下,写下三枚半。
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那一停,比骂我还难受。
街上的声音退远了。
「那我下回尝不出来。」我说。
临近中午,行会收糖的伙计打街口过。
他手里拿一块成色牌,五格,从浅到深。
「今天几个价?」他问玛尔塔。
「三家。三枚半、两枚、四枚。」
「四枚是谁的?」
玛尔塔没答,用下巴点了我一下。
伙计看了我一眼。
「你几岁。」
「十六。」
「十六的四枚。」他把成色牌往腰里一插,「行会收糖只认三枚。多出来那一枚,是你自己贴的。」
他走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报得高,不是我的价高,是她的糖好。
她拿我的舌头,卖她的糖。
「那你就只值三枚半。」她说,「而且我也不会再问你第二遍。」
我把纸包接过来。半勺糖渣,压得很实。按规矩,这算添头,不记账。
可我知道它会记在别的地方。明天她还压价,后天还压。
压到我不值钱的那天,册子上就不必留空位了。
日头爬到屋檐上的时候,哈根的担子进了街。
两只空桶,扁担压得弯,肩上的布垫磨成了两片薄纸。他走到摊布前停下,把担子放平,没先开口。
「今年的糖,收早了。」他说。
「看出来了。」
「雨水少。」他把桶盖掀开一条缝,「你闻闻。」
一股焦味。
「差一天的火。」我说。
「你卖过糖吗?」他忽然问。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一桶糖熬坏,一家人吃什么。」
「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尝得出来。」我说,「焦味里有一点米味。你家还熬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米是借的。」
他没接话,把桶盖又盖回去。
「能卖多少?」
「两枚。」我说,「你要是再晾两天,三枚半。」
「两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算这两天值多少钱,「两天,我得在码头歇两晚。」
「十六了?」他问。
「十六。」
「再尝两年,舌头就不值钱了。」
「那我卖什么。」
「卖别的。」他说,「你总得会一样别的。」
「我只剩这个。」
他没再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我摊布上。
「样糖,留一包给你。」他说,「你哪天尝出来我该怎么做,捎个话到山里。」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他说,「记不住你就不会说差一天。」
我把他留下的样糖掰了一小角。焦味在,米味也在。
我把剩下的包好,塞进贴袋最里面。
要是明天还不上那三枚半,这包样糖也留不住。玛尔塔会拿走抵账。
她拿走过我两样东西。一双鞋,一把勺。
他挑担走了。走出七八步,回身。
「明年我还来。」
这个老水手给我起过名字。
那天他在海滩上捡到我,说雾是甜的,像糖化了,就给我起了现在这个名。
后来他逢人便说,是他捡的。
我不太信。可我也没别的名字。
收摊前,石阶上那个老水手还在。
他手心里捏着一块干糖,捏了很久,没吃。
「今天的糖里有别人的手。」他说。
「糖里没有手。」
「什么手?」
「熬糖的人的手。」他说,「糖会记人。你熬它的时候想什么,它都记得。」
「糖不会记事。」
「那你怎么一尝就知道人家掺了新糖。」
我答不上来。
他把干糖翻了个面,还是没吃。
「有。」他没抬头,「你尝不出来,是你还没被人骗够。」
我懒得跟他吵。
「你那朵花,是什么花?」
「白的。」他说,「七个花瓣。」
「花哪有七个花瓣。」
「我孙女也这么说。」
「你哪来的孙女。」
他没答,望着街尾那条长满枯藤的路,望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行会的告示贴出来了。
两张,一左一右,糨糊还没干。人围上去,我也挤进去。
字认得一半——「试糖」「注册」「下月」。
报名费三枚。
「今年多少人报名?」旁边有人问。
「一百多。」
「收几个?」
「两个。」
问的人咋舌。
我没咋舌。我在算一百多个人里,有几个尝得比我准。
收摊的时候,风从街尾灌进来。
枯藤被吹得响。石阶上已经没人了。
我把摊布卷起来,抱在怀里。
走到半路我想起来——那包样糖还在贴袋里。
它比钱先一步,成了今天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铜币。
二十五枚半。
三枚报名。三枚半,还玛尔塔。
两笔钱,今天只够付一笔。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五枚半。第二遍数对,是因为第一遍数错了——手指在抖。
告示上盖了两个章。左边那个是行会的,右边那个我不认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人群散尽,糨糊在风里发凉。
还债,是往她那本册子里填一个字。
报名,是往另一本册子里填一个字。
我只有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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