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保人
「让一让。」
没人让。
我从两条胳膊底下钻进去,肩膀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前面那人回头。
他先看我的耳朵,再看我的脸。
「你也是来报名的?」
「不是。」我说,「我看看。」
「看什么。」
「看字。」
他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一条缝。
缝很窄。我把脑袋挤进去。
告示贴得高,字写得大,我一个一个认。认得一半。
「试糖」「注册」「下月」这几个我认得。
剩下的靠猜。
「报名费三枚。」前头有人念出声,「还要保人。」
「什么叫保人。」
「就是有人给你签名。」那人回头,「在册的试糖人签。」
「签了字,然后呢。」
「然后你出事,他赔。」
我愣了一下。
「赔什么。」
「赔钱,赔册,赔命。」他一条一条数。
「你要是在考场里瞎了眼,他赔你家里三年嚼谷。」
「你要是作弊被拿住,他的名册当场划掉。」
「划掉会怎么样。」
「永远不能再考,也不能再保人。」他说,「跟你死一回差不多。」
「那谁肯签。」
「亲爹,师父,再不然就是欠了人情的。」他把手揣进袖子,「这条街上,没人白给人作保。」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我没笑。
「考什么。」我问。
「三样糖,说产地。」
「还有一样。」另一个穿短褂的接,「往糖里掺一口别的,看你能不能尝出来。」
「尝出来不算完。」第三个人说,「得咽下去。」
「咽下去会怎么样。」
「谁知道。」他说,「去年有个尝了掺了灰的,当场吐了。吐了就算不合格。」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记的时候,舌头自己往喉咙里缩了一下。
「那简单。」我说。
「简单?」
「我保人已经找好了。」
话出口我就想咬回去。
那人看了我一眼。
「谁。」
「谁。」我拖了一下,「反正在册的。」
「在册的就两个。」他说,「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张了张嘴。
他等了一会儿,笑得更响了。「哟,原来还没找着。」
我没再说话,把下巴抬起来,转身从人堆里挤出去。耳朵烧得厉害。
告示底下摆了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
她手边一摞册子,一个印,一小瓶墨。有人把纸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一眼,盖一下。
「姓名。」
「哈维·登。」
「我再确认一次——哈维·登,旧蜜街区,西三巷。」
「对。」
「印章干了再拿。下一个。」
我往前挪了两步。
「姑娘。」
她抬头。
眼皮底下有一层青,像昨晚没睡。
胸前的铜牌晃了一下。上面两个字:莉娜。
「我问个事。」我说,「在册的试糖人,街上还有几个。」
她把册子翻过去,手指顺着行往下走。
「行会一共在册十一名。」她念,「旧蜜街区两名。」
「两名。」
「一名上个月退了册。」
她停了一下。
「另一名前年冬天就没再来盖过章。」
「那就是没有。」
「在册两名。」她把册子合上,「我说的就是册上的数。」
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册上两个,人两个。
两个都不在这儿。
「那我能找谁签。」
「找在册的。」她说,「我不能替你签。」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头去接下一张纸,「可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我又往前挪了半步。
「那退了册的那位——」
「退了册的不能再保人。」她打断我,「写了也不算。」
「写了他会怎么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算凶,像是在估我值不值得多说一句。
「写了,两个都罚。」她说,「他罚钱,你废考。」
「废考是几年。」
「永远。」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我再确认一次。」我说。
她抬头。
「你确认什么。」
「……没什么。」我说,「顺口。」
她没笑,低头继续盖章。
我退出来,站在墙根。
有人在栏上写字。
一栏「保人署名」,底下空着一行。
有个矮个子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写完又划掉,重写。
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再确认一次——」后头有人把纸拍在桌上,「这张我上回就交过。」
「上回是上回。」她翻开册子,「这回报名的比去年多。不想重填就等明年。」
那人骂了一句,把纸抽走。
矮个子把纸递过去。她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他。
「你写了三样样糖。」她说,「第三样是什么。」
「……蜜渍。」
「蜜渍是做法。」她把纸推回去,「样糖要写糖的类型,不写做法。」
他的脸红了。
走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没道歉。
太阳升到告示上头。
浆糊干成一层白,风一吹,边角往上卷。我开始算。
报名费三枚。
样糖三种。街边碎糖不行,得拿得出手的。玛尔塔柜上那几罐,一种三枚。
三乘三,九枚。
九加三,十二枚。
我兜里二十五枚半。
还差八枚半?
不对。
我重新算。
二十五枚半,交十二枚,还剩十三枚半。
那缺的不是报名费。
缺的是三个月后我不吃饭。
我把这个数记下来,又抹掉。
算账的时候不能算饭。算上饭,什么都买不起。
钱的事我能算。
保人我算不出来。
我在墙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糖铺走。
玛尔塔在擦柜台。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像在数什么。
「行会贴告示了。」我说。
「看见了。」
「报名费三枚。」
「嗯。」
「还要保人。」
抹布停了。
玛尔塔把抹布叠了一下,又摊开,从头擦。
「我年轻的时候在册。」她说,「后来脱了。」
「为什么脱。」
「开了店,就不能考,也不能保。」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这是行会的规矩,不是我不肯。」
「那你现在去补个册。」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里就一枚铜牌。
比我的手掌还小,边上磨圆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补不了。」她说,「脱了册的人要回去,得从学徒重新做。」
「学徒一天几枚。」
「两枚。」
「管饭吗。」
「不管。」
「那我算算。」我说,「一个月六十枚,一年七百二十枚——」
「你别算了。」
「一千四百四十顿。」
「芙兰。」
我闭上嘴。
「你见过四十岁的人去当学徒吗。」她说。
我没说话。
「别在这儿站着。」她低头去洗抹布,「站到天黑,我也不会忽然变成在册的。」
「玛尔塔。」
「嗯。」
「我这儿有二十五枚半。」我说,「都押在你这儿。你替我去行会跑一趟,问他们能不能通融。」
抹布停在半空。
「能不能什么。」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通融。」她说,「你要说的是这两个字。」
我低头。
「这两个字你从哪儿学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路人。」
「行会不是糖铺。」她把抹布放下,「糖铺能赊,是因为账在我这儿。行会的账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
我出了门。
街口的风带着糖渍的酸味。
那个老水手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他那只布袋。今天他没摸糖。
「听说了。」他说。
「听说了。」
「保人这东西,」他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不是花钱能买的。花钱买来的,考官一眼就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你脸上写着。」
我摸了一下脸。
「那我去哪儿找。」
「你猜。」
「……行会里当差的。」
「行会里的人自己都要保人。」他说,「错。」
「巷子口卖糖的?」
「卖糖的没在册。错。」
「那——」
「你已经在嘴边上了。」他说,「再猜。」
我看着他。
他把布袋在手里翻了个面,慢慢地翻。
「退了册的。」我说。
「对。」他点头,「退册的人不能再保你,可他认得还在册的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坐得久。」他说,「坐得久了,什么都能听见。」
「那位退了册的,」
「姓什么我忘了。」他把布袋攥紧,「住西四巷,门口有棵枯了的桑树。」
「他还认得人?」
「认得。」他说,「退了册的人,最怕没人来问。你去了,他会讲话。」
我谢了他,转身要走。
「丫头。」
我回头。
「考上了也别高兴太早。」他说,「册上有名字的人,舌头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再问。
收摊的时候,我把摊布翻过来。
铜勺刮下去,糖渍一层一层卷起来。
刮了半勺,倒进小铁盒。
糖渍是碎的,还混着灰,卖不上价。一盒两枚。
不占本钱,只要我天天出摊,就有。
我蹲下来算。
八枚半,一盒两枚。
五盒。
五盒要五天。
初七还早。
我把盒子盖上,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绕到行会门口,天已经黄了。
告示还贴着。
浆糊干透,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嗒响。
那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还在。
印收进木盒,册子摞成一叠,用麻绳捆着。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问最后一个事。」我说,「退了册的那位,住哪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
「西四巷,门口有一棵枯的桑树。」
「谢谢。」
「你叫什么。」
「芙兰。」
她低头,在册子最末一页写了两个字。
写完,把册子合上。
「下月初七,卯时。」她说,「晚了不开门。」
去西四巷要多走两条街。
我没打算敲门,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碎砖。
往里数第六七家,门口真有一棵桑树。
树干枯成灰白,枝子朝天叉着。
屋里没点灯。
我站了一会儿。
风把树叶吹得响。那树上没叶子。
响的是别处的树。
里面忽然有声音。有人拖了一下凳子,很轻。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住墙。
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门没开。
我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那扇门会开。
巷口有人在劈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回家的时候,屋里已经黑了。
我没点灯。
摸着把摊布挂上钉子,把铜串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
二十五枚半。
我数了两遍。
第二遍才数对,手指有点抖。
桌上那摞纸我瞄过一眼,厚得压手。
听人说,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一半。
收两个。
我对着黑屋子想了半天,越想越不明白。那两个在册的,到底是怎么考上去的。
我把其中三枚单独挑出来,用一小块布包上。
打了个结,塞进枕套最底下。
剩下的二十二枚半,照旧缠在麻线上。
我躺下去,枕着那个结。
外面有人在收摊,木架子拖过石板,一声,又一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又数了一遍。
这一遍没数错。
只是舍不得数完。
我把手伸到枕套里,摸了摸那个布包。
三枚,圆的。
我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考的就是你得把它咽下去。
我试着咽了一口。
喉咙里什么也没有。
八枚半是糖的价。
这三枚是我自己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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