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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1 · 第一卷

保人

第 2 章2,814 字约 7 分钟2026-10-28

「让一让。」

没人让。

我从两条胳膊底下钻进去,肩膀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前面那人回头。

他先看我的耳朵,再看我的脸。

「你也是来报名的?」

「不是。」我说,「我看看。」

「看什么。」

「看字。」

他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一条缝。

缝很窄。我把脑袋挤进去。

告示贴得高,字写得大,我一个一个认。认得一半。

「试糖」「注册」「下月」这几个我认得。

剩下的靠猜。

「报名费三枚。」前头有人念出声,「还要保人。」

「什么叫保人。」

「就是有人给你签名。」那人回头,「在册的试糖人签。」

「签了字,然后呢。」

「然后你出事,他赔。」

我愣了一下。

「赔什么。」

「赔钱,赔册,赔命。」他一条一条数。

「你要是在考场里瞎了眼,他赔你家里三年嚼谷。」

「你要是作弊被拿住,他的名册当场划掉。」

「划掉会怎么样。」

「永远不能再考,也不能再保人。」他说,「跟你死一回差不多。」

「那谁肯签。」

「亲爹,师父,再不然就是欠了人情的。」他把手揣进袖子,「这条街上,没人白给人作保。」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我没笑。

「考什么。」我问。

「三样糖,说产地。」

「还有一样。」另一个穿短褂的接,「往糖里掺一口别的,看你能不能尝出来。」

「尝出来不算完。」第三个人说,「得咽下去。」

「咽下去会怎么样。」

「谁知道。」他说,「去年有个尝了掺了灰的,当场吐了。吐了就算不合格。」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记的时候,舌头自己往喉咙里缩了一下。

「那简单。」我说。

「简单?」

「我保人已经找好了。」

话出口我就想咬回去。

那人看了我一眼。

「谁。」

「谁。」我拖了一下,「反正在册的。」

「在册的就两个。」他说,「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张了张嘴。

他等了一会儿,笑得更响了。「哟,原来还没找着。」

我没再说话,把下巴抬起来,转身从人堆里挤出去。耳朵烧得厉害。

告示底下摆了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

她手边一摞册子,一个印,一小瓶墨。有人把纸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一眼,盖一下。

「姓名。」

「哈维·登。」

「我再确认一次——哈维·登,旧蜜街区,西三巷。」

「对。」

「印章干了再拿。下一个。」

我往前挪了两步。

「姑娘。」

她抬头。

眼皮底下有一层青,像昨晚没睡。

胸前的铜牌晃了一下。上面两个字:莉娜。

「我问个事。」我说,「在册的试糖人,街上还有几个。」

她把册子翻过去,手指顺着行往下走。

「行会一共在册十一名。」她念,「旧蜜街区两名。」

「两名。」

「一名上个月退了册。」

她停了一下。

「另一名前年冬天就没再来盖过章。」

「那就是没有。」

「在册两名。」她把册子合上,「我说的就是册上的数。」

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册上两个,人两个。

两个都不在这儿。

「那我能找谁签。」

「找在册的。」她说,「我不能替你签。」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头去接下一张纸,「可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我又往前挪了半步。

「那退了册的那位——」

「退了册的不能再保人。」她打断我,「写了也不算。」

「写了他会怎么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算凶,像是在估我值不值得多说一句。

「写了,两个都罚。」她说,「他罚钱,你废考。」

「废考是几年。」

「永远。」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我再确认一次。」我说。

她抬头。

「你确认什么。」

「……没什么。」我说,「顺口。」

她没笑,低头继续盖章。

我退出来,站在墙根。

有人在栏上写字。

一栏「保人署名」,底下空着一行。

有个矮个子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写完又划掉,重写。

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再确认一次——」后头有人把纸拍在桌上,「这张我上回就交过。」

「上回是上回。」她翻开册子,「这回报名的比去年多。不想重填就等明年。」

那人骂了一句,把纸抽走。

矮个子把纸递过去。她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他。

「你写了三样样糖。」她说,「第三样是什么。」

「……蜜渍。」

「蜜渍是做法。」她把纸推回去,「样糖要写糖的类型,不写做法。」

他的脸红了。

走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没道歉。

太阳升到告示上头。

浆糊干成一层白,风一吹,边角往上卷。我开始算。

报名费三枚。

样糖三种。街边碎糖不行,得拿得出手的。玛尔塔柜上那几罐,一种三枚。

三乘三,九枚。

九加三,十二枚。

我兜里二十五枚半。

还差八枚半?

不对。

我重新算。

二十五枚半,交十二枚,还剩十三枚半。

那缺的不是报名费。

缺的是三个月后我不吃饭。

我把这个数记下来,又抹掉。

算账的时候不能算饭。算上饭,什么都买不起。

钱的事我能算。

保人我算不出来。

我在墙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糖铺走。

玛尔塔在擦柜台。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像在数什么。

「行会贴告示了。」我说。

「看见了。」

「报名费三枚。」

「嗯。」

「还要保人。」

抹布停了。

玛尔塔把抹布叠了一下,又摊开,从头擦。

「我年轻的时候在册。」她说,「后来脱了。」

「为什么脱。」

「开了店,就不能考,也不能保。」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这是行会的规矩,不是我不肯。」

「那你现在去补个册。」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里就一枚铜牌。

比我的手掌还小,边上磨圆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补不了。」她说,「脱了册的人要回去,得从学徒重新做。」

「学徒一天几枚。」

「两枚。」

「管饭吗。」

「不管。」

「那我算算。」我说,「一个月六十枚,一年七百二十枚——」

「你别算了。」

「一千四百四十顿。」

「芙兰。」

我闭上嘴。

「你见过四十岁的人去当学徒吗。」她说。

我没说话。

「别在这儿站着。」她低头去洗抹布,「站到天黑,我也不会忽然变成在册的。」

「玛尔塔。」

「嗯。」

「我这儿有二十五枚半。」我说,「都押在你这儿。你替我去行会跑一趟,问他们能不能通融。」

抹布停在半空。

「能不能什么。」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通融。」她说,「你要说的是这两个字。」

我低头。

「这两个字你从哪儿学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路人。」

「行会不是糖铺。」她把抹布放下,「糖铺能赊,是因为账在我这儿。行会的账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

我出了门。

街口的风带着糖渍的酸味。

那个老水手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他那只布袋。今天他没摸糖。

「听说了。」他说。

「听说了。」

「保人这东西,」他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不是花钱能买的。花钱买来的,考官一眼就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你脸上写着。」

我摸了一下脸。

「那我去哪儿找。」

「你猜。」

「……行会里当差的。」

「行会里的人自己都要保人。」他说,「错。」

「巷子口卖糖的?」

「卖糖的没在册。错。」

「那——」

「你已经在嘴边上了。」他说,「再猜。」

我看着他。

他把布袋在手里翻了个面,慢慢地翻。

「退了册的。」我说。

「对。」他点头,「退册的人不能再保你,可他认得还在册的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坐得久。」他说,「坐得久了,什么都能听见。」

「那位退了册的,」

「姓什么我忘了。」他把布袋攥紧,「住西四巷,门口有棵枯了的桑树。」

「他还认得人?」

「认得。」他说,「退了册的人,最怕没人来问。你去了,他会讲话。」

我谢了他,转身要走。

「丫头。」

我回头。

「考上了也别高兴太早。」他说,「册上有名字的人,舌头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再问。

收摊的时候,我把摊布翻过来。

铜勺刮下去,糖渍一层一层卷起来。

刮了半勺,倒进小铁盒。

糖渍是碎的,还混着灰,卖不上价。一盒两枚。

不占本钱,只要我天天出摊,就有。

我蹲下来算。

八枚半,一盒两枚。

五盒。

五盒要五天。

初七还早。

我把盒子盖上,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绕到行会门口,天已经黄了。

告示还贴着。

浆糊干透,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嗒响。

那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还在。

印收进木盒,册子摞成一叠,用麻绳捆着。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问最后一个事。」我说,「退了册的那位,住哪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

「西四巷,门口有一棵枯的桑树。」

「谢谢。」

「你叫什么。」

「芙兰。」

她低头,在册子最末一页写了两个字。

写完,把册子合上。

「下月初七,卯时。」她说,「晚了不开门。」

去西四巷要多走两条街。

我没打算敲门,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碎砖。

往里数第六七家,门口真有一棵桑树。

树干枯成灰白,枝子朝天叉着。

屋里没点灯。

我站了一会儿。

风把树叶吹得响。那树上没叶子。

响的是别处的树。

里面忽然有声音。有人拖了一下凳子,很轻。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住墙。

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门没开。

我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那扇门会开。

巷口有人在劈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回家的时候,屋里已经黑了。

我没点灯。

摸着把摊布挂上钉子,把铜串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

二十五枚半。

我数了两遍。

第二遍才数对,手指有点抖。

桌上那摞纸我瞄过一眼,厚得压手。

听人说,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一半。

收两个。

我对着黑屋子想了半天,越想越不明白。那两个在册的,到底是怎么考上去的。

我把其中三枚单独挑出来,用一小块布包上。

打了个结,塞进枕套最底下。

剩下的二十二枚半,照旧缠在麻线上。

我躺下去,枕着那个结。

外面有人在收摊,木架子拖过石板,一声,又一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又数了一遍。

这一遍没数错。

只是舍不得数完。

我把手伸到枕套里,摸了摸那个布包。

三枚,圆的。

我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考的就是你得把它咽下去。

我试着咽了一口。

喉咙里什么也没有。

八枚半是糖的价。

这三枚是我自己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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