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七天
第一只瓶子,我尝了三次。
每次只取一点点,放在铜勺里,先在舌下压一下,再送到舌根。
第一瓶:白霜,微苦,冷。
没有别的。
我在纸上写:一,白霜,微苦,冷,无余味。
写「无余味」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余味是有的。我尝不出来。这两件事写出来不一样。
我把「无余味」划掉,改成「余味不明」。
第二瓶:一样。
第三瓶:一样,只是苦更重一点。
中间我出去过一次。
街口围着人,行会的人在钉告示。告示上写的是四一七批号,暂缓入册,待核。
一个卖菜的凑过去看了半天,回头问他媳妇:「待核是什么意思。」
他媳妇说:「就是先不给钱。」
那人哦了一声,把担子换了个肩。
再往前走,南街那家酱铺门口放着一只空桶。
桶里还有一点酱底,苍蝇在边上绕。
门是关着的,可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没贴住,风一吹就卷走了。
第四瓶:不一样。
第四瓶入口的时候,先是白霜,然后苦,然后——有一段空白。
不是空的空白。
是像有人在一句话中间停了一下,停得太久,久到你以为他说完了。
我等着。
等到铜勺凉透,那点东西也没出来。
我把第四瓶放下,记:四,白霜,苦,中间有断,断处不明。
第五瓶我没敢马上尝。
我把瓶子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带到院子里,站在日光底下。
尝之前,我先用清水漱了口。
这一瓶,我只取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小到勺子上几乎看不见。
放到嘴里。
白霜。
苦。
然后那点东西来了。
它来得比第四层那一次慢,可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铁锈。
咸。
还有一点烟。
烟是很淡的那种,像灶头上烧了一整夜的柴,第二天早上掀开锅盖的时候,留在盖子上的味道。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舌头上有东西在往下走,走到喉咙,停在那儿。
我咽了一下。
它还在。
我又等了很久,等到日头偏西。
它才慢慢淡下去。
我回屋,坐在桌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着。
「人味」这两个字我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最后我写的是:五,白霜,苦,铁,咸,烟。不明。
写完我把纸翻过来压在桌上。
纸下面还有六只瓶子。
第六瓶和第七瓶我第二天才尝。
第六瓶:白霜,苦,冷。
第七瓶:什么都没有。
舌头说那儿没有东西。可那儿明明有过什么,只是不肯让我认。
是勺子送到嘴里,舌头说:这里没有东西。
我又尝了一遍。
还是空的。
我把勺子放在桌上,忽然想起赫伯的手。
那双手抖着,把一撮糖从纸角倒进我掌心。
「一天别超过十次。」他说,「超过十次,舌头就不认人。」
我那时问他:不认人会怎么样。
「不认人,」他说,「它就不再替你说实话。」
我把第七瓶的塞子塞回去。
这几天我数的次数:十一,九,八,六,四。
四天,四十八次。
还是一样。
我把第七瓶的塞子塞回去,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赫伯说过:尝得多了,舌头会忘。
那天他说这话,手里捏着一撮碎糖。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糖。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舌头是有数的。
一天尝多少次,一辈子尝多少次,都是有限的。
我这一辈子已经用掉了很多次。
第二天下午,皮普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先探头往里看。
「芙兰姐,街上出事了。」
「什么事。」
「码头封了。」
我把手里的瓶子放下。
「封了哪一段。」
「东边那一段,就是压着货的地方。」他用手比了个框,「今天早上来了好多人,穿的不是行会的衣服,是商盟的。」
「他们把货抬走了?」
「没有抬。」他说,「他们把货围起来了,谁来都不让靠近。」
「然后呢。」
「然后有个女的来了。」他说,「很高的,左耳缺一块。」
我站起来。
「她做了什么。」
「她拿了一张纸,往箱子上一贴。」皮普说,「贴完就走。谁问都不说话。」
「纸上写的什么。」
「字我不认识。」他说,「不过我听见有人念:『待核』。」
「箱子边上有人守吗。」
「有,两个,坐在箱子上抽烟。」他说,「我走近,他们就看我。我就走了。」
「他们拦你了吗。」
「没有。」他说,「不过我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掀了一下布。」
「掀布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只看见布底下是桶,桶上有别的颜色。」
「什么颜色。」
「红的。」他说,「两个桶是红的,剩下的是黑的。」
「红的桶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不过我听人说过,圣蜜都的车队用红桶。」
「什么车。」
「装供糖的车。」他说,「车上有教会的人,一路点香。」
我心里沉了一下。
「皮普。」
「在。」
「这几天你别再去码头。」
「为什么。」
「因为抬桶的人记住你了。」我说,「记住一个小孩,比记住一个大人容易。」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铜铃按住了。
「好。」他说,「那我在街上看着。」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
「皮普。」
「在。」
「你替我跑一趟。」我说,「去看那个箱子,看看上面还有没有别的封条。」
「别的封条。」
「商队的封条是红的,行会的封条是白的。」我说,「要是上面只有白的,那说明商队被撇开了。」
他点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
我从钱袋里数出三枚铜币。
「这个给你。」
他盯着那三枚钱,没伸手。
「太多了。」
「不多。」我说,「你跑三趟。」
「跑几趟都行。」他抓了抓头发,「钱我不要。我要一样别的。」
「什么。」
「你尝东西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站着。」他说,「我不说话,就站着。」
我愣了一下。
「你在旁边站着做什么。」
「看看行不行。」他说,「我哥说,跑腿的人要会看。我想学看。」
我把三枚钱收回袋子,另外拿出一小包糖,塞进他手里。
「钱我照给。」我说,「看,你也来看。」
他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地方露出舌尖。
「那我明天早上来。」
他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
「芙兰姐。」
「嗯。」
「那个左耳缺一块的女人,」他说,「她走路没有声音。」
我把门关上。
夜里我把三枚铜币挑出来,用一小块布包上,打了个结,塞进枕套最底下。
这三枚不是他的钱。
这三枚是我自己的价。
躺下以后,我睁着眼睛想那七只瓶子。
一只、两只、三只,都是白的。
四有断。
五有铁、咸、烟。
六是白的。
七是空的。
七瓶里,只有一瓶不对。
而那一瓶,跟床底下那只罐子,是同一个味道。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三天。
第一天已经用掉了。
夜里我醒过一次。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没有起来。
我把手压在枕套上,隔着布摸到那三枚铜币的边。
边是毛的。
真的铜币都有毛边。
八枚半没有。
那八枚半摸起来是滑的,滑得像刚从模子里出来。
第四天早上,我把七只瓶子收进木匣,把木匣抱到商盟门口。
门房认得我,没有说话,只往楼上指了指。
我没有上去。
我把木匣放在门房的桌上,压下那张纸。
「东西还回来。」
「人不上去?」
「人下午来。」
门房看了木匣一眼。
「你不怕里头少一只。」
「少一只,」我说,「你们管事会先知道。」
门房把木匣抱进柜台底下,用一块布盖上。
「下午来的时候敲三下。」
「为什么。」
「三下是熟人。」他说。
我下了台阶。
街上太阳正好,酱铺门口有人在晒豆子。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
商盟那两根白柱子后面,有一扇窗。
窗子开着。
有个人站在窗边,正往下看。
我把手抬起来,朝那扇窗摆了摆。
窗边的人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在窗框上,也摆了摆。
然后窗子关上了。
我转身往街里走。
今天这一趟,木匣交回去了,纸还在我身上。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因为那张纸上写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相信。
回到街口,我看见门房的桌上摊着那张纸。
墨迹在日光下发亮。
纸角压着一小片糖,是切开的半颗。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压纸的人不是门房。
门房不压糖。
压糖的,是管事。
他笑了一下,把木匣往里推了推。
出门的时候,太阳正照在台阶上。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七瓶里,第五瓶不属于商盟。
可它现在,正躺在商盟的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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