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八枚半
第二天早上,门口放着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手宽,暗红色,没上漆,木纹很细。
匣盖上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我把匣子拿进屋,先看纸。
纸上是字,写得很干净,笔画之间几乎没有连笔。
「尝七样,写味记。三日为期。不问来处。八枚半。」
下面没有落款,只压了一个印。
印是一颗切开的糖。
我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七只小瓶。
瓶身细长,玻璃,塞着软木,每只瓶底都贴着一张小签,签上写着数字:一到七。
我把第一只拿出来。
对着光看。
里面是粗糖,颗粒不齐,颜色偏白。
我把塞子拔掉,闻了一下。
白霜。
有一点苦。
还有一点非常淡的东西,说不出来。
我把塞子塞回去,把七只瓶子摆成一排。
摆完,我坐回凳子上。
八枚半。
这个数字我记得。卷一那一整章,我都在算它。
报名费三枚,样糖九枚,一共十二枚;我手上二十五枚半,差八枚半。后来赫伯替我付了报名费,这八枚半就一直挂在那儿,像一根没收回去的线。
现在有人把它送到我门口。
我拿着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也是干净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此据」。
我站起来,去找薇尔。
账房的门开着,薇尔在桌边抄东西,看到我进来,先把笔放下。
「商盟的东西。」我把木匣放在桌上。
她没碰匣子。
「打开给我看。」
我把七只瓶摆出来。
她看了一遍,把其中第三只拿起来,对着光转了半圈。
「没有封签。」她说。
「什么意思。」
「商队收货,每一样都要有封签。」她说,「封签上写批号、重量、经手人。这三样缺一样,货就不能进账。」
「这几瓶上没有。」
「没有。」她说,「所以它不是货。」
「商队的货过三关。」薇尔说,「入关一关,验样一关,出账一关。每一关都要一个人签字,签了字的纸留三年。」
「那这三关都没过。」
「都过了。」她说,「所以这三关里有人放水。」
她把第三只瓶子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
「商盟分部有三层。」她说,「一层收,二层核,三层定。」
「哪一层最难进。」
「三层。」她说,「一层认货,二层认账,三层认人。三层只有管事和两个老账房上得去。」
「他一个人在上面坐了二十年。」
「对。」薇尔说,「所以他一句话,能让一条街的糖涨价,也能让一条街的糖烂在库里。」
她抬起眼睛看我。
「他要是跟你说话,你只听,别答应。」
「而且放水的人知道规矩。」她说,「他知道哪一关最松。」
「那是什么。」
「是样。」薇尔把瓶子放回去,「样不进账。样只给一个人看。」
「给我看。」
「给你看。」她说,「所以这东西不是走商路来的。走的是私路。」
我把七只瓶子收好。
「他给了八枚半。」
薇尔抬头。
「八枚半。」
「对。」
「你收了?」
「还没。」我说,「我来问你我该不该收。」
薇尔低下头,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规矩是——」她说,「收了钱就要交东西;交不出来,钱要退,退不出来,要赔。」
「赔多少。」
「赔你收的数。」她说,「八枚半。」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如果我尝出来了呢。」
「尝出来了,你就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是什么,你就成了这件事里的人。」她把笔搁下,「芙兰,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现在只是一个有一百零七号铜牌的人。」她说,「这种人街上很多。你尝完了这七瓶,你就不只是有一块铜牌了。」
「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一个知道的人。」她说,「知道的人,比有钱的人危险。」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石板上滚,吱呀。
「那我不尝。」我说。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薇尔看了我一眼,「你在摸那只瓷瓶。」
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尝过一样不该尝的东西。」我说,「已经尝过了。」
薇尔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把册子推过来,翻到一页空白。
「写。」
「写什么。」
「写你收了他的活儿。」她说,「日期、东西、数目。你写。」
「你要我留底。」
「留底不是防他。」她说,「是防你自己。三个月以后你想不起来今天怎么想的,翻开就能看见。」
我拿起炭笔。
笔很轻,写下去的时候有点滑。
「芙兰。今日收商盟旧蜜分部木匣一只,样七瓶,活价八枚半,三日为期。」我写完,抬头,「下面写什么。」
「写『未收钱』。」
我写了。
薇尔把册子收回去,看了看,从腰后拿出一枚小小的铜章,在页脚压了一下。
铜章上是一个字:核。
「这一页我记在『未结』里。」她说,「三天以后你来,我们把它结掉。」
「怎么结。」
「两条路。」她说,「你交了味记,收了钱,我给你记『已结』;你没交,把钱退回去,我也给你记『已结』。」
「要是我交不出来,又退不出来呢。」
「那我记『坏账』。」她说,「这街上坏账不多,我一年见三四次。」
我站起来。
「你帮我一次。」我说,「把你知道的商盟的事说给我听。」
「哪一部分。」
「奥托·蓝姆。」
薇尔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放在上面。
「他是浮泡商盟旧蜜分部的管事。」她说,「二十年,位置没动过。」
「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不动,别人就不敢动。」她说,「他手上没有兵,只有一个章。他的章盖下去,一船糖就能换一个价。」
「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的舌头,」她说,「是他这二十年里最想要的东西。」
「他要舌头做什么。」
「尝他尝不出来的东西。」薇尔说,「你想想,一个尝不出甜的人,坐在一屋子糖中间,二十年。」
我没说话。
「他每年都会找一个人替他尝。
「那些人叫什么。」
「不知道。」薇尔说,「记录上只有姓,没有名。有一个连姓都没有,只写『试糖人一名』。」
「行会不管。」
「行会的册子上,试糖人是自己的。」她说,「你想替谁尝,是你的自由。」
她把炭笔放下。
「自由这个词,」她说,「在这条街上是最贵的东西。」」薇尔说,「去年找的是鉴评所的一个老品糖师,前年是一个行会的验糖人。那些人后来都不在旧蜜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记录上写的是『调任』。」
我握着木匣,往门口走。
「芙兰。」
我停下。
「三天之内,」她说,「别一个人去码头。」
「为什么。」
「因为那批货还压在码头。」她说,「压着的东西,总有人要去拿。」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家,我把七只瓶子重新摆成一排。
然后从床底下把那只罐子拖出来。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可它跟第四层那点凉一模一样。
我从钱袋里数出八枚半,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傍晚皮普来了。
我把木匣收回桌上,先去了一趟行会。
莉娜在柜台后面登记,头也不抬。
「问事。」我说。
「问。」
「有人给我活儿,八枚半,要味记。」我说,「这在册子上算什么。」
「算外快。」她说。
「外快要不要报。」
「要报。」她抬起头,「报在哪儿,我得想一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
「试糖人收外来钱,」她说,「不报,出事算私接;报了,行会抽一成。」
「一成是多少。」
「八枚半的一成,」她说,「八毛半。」
「八毛半。」
「对。」她说,「规矩是——」
她把册子合上。
「这条规矩,从来没人报过。」
「为什么。」
「因为报了就少一成。」她说,「这条街上的人,八个里有一个愿意少一成。」
「你呢。」
「我记的是一成去了哪儿。」她说,「不是账,是地方。」
她低下头,把册子放回抽屉。
「你要报就报,不报也没人查你。」
「那我先不报。」
「随你。」她说,「不过你记着——明年的册子上,会有人问你今年挣了多少。」
「问多少,我答多少。」
「答不对呢。」
「答不对,你的册子就会被人翻一遍。」她说,「别让人翻你的册子。」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出门的时候,日光很白。
我忽然明白她说的是哪一本册子。
不是她的,是我的。
他没进门,先蹲在门槛上,把腰上的铜铃按住。
「芙兰姐,今天有人打听你。」
「什么人。」
「一个戴帽子的。」他说,「不高,说话很快。他问我你是不是住在这一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抬头,「我说我刚来这街上。」
「做得好。」
「可是他给了我一个铜子。」皮普把铜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我没花。」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枚钱。
「这个钱别花。」我说,「也别再跟那个人说话。」
数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这些铜币是新铸的。
边上没有毛边,摸起来滑。
我拇指刮过去,刮不到那道该有的细毛。
我把八枚半包好,塞进枕套底下,跟那三枚放在一起。
十一枚半。三枚是薇尔替我垫的验糖钱,八枚半是商盟这趟活儿。
两笔,各记各的名字。
然后我把七只瓶子和床底下那只罐子摆在一张桌上。
一盏灯,九个东西。
我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直到灯芯烧短了,屋子里暗下来。
我忽然明白奥托为什么把这件事给我。
跟尝得出没关系。
是我尝出来了,也不会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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