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糖水
商盟分部在城北。
三层石楼,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没有雕花,只刷了一层白。
薇尔进去核账,让我在街对面等。
我在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下。
商盟的门前一直有人进出。
搬账箱的、送信的、抬箱子的。每个人进去以前,都先在人行道上蹭一下鞋底。
门边站着两个护卫,腰上挂刀,不拦人,只看。
有个年轻人抱着一叠单子跑进去,跑到一半被叫住,单子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得很急。
我看着他把最后一张捡起来,才发现那叠纸最上面压着一张白条。
第三刻的时候,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薇尔。
一个男人,深灰长外套,剪裁极好,没有一处装饰。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是灰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两只手在身前交叠。
「你是等薇尔的。」
「是。」
「她还要一会儿。」他说,「对面有家糖水铺,去坐坐?」
我没动。
「不必怕。」他说,「这街上没人敢在我铺子门口动手。」
「你的铺子。」
「浮泡商盟旧蜜分部,我是管事。」他说,「奥托·蓝姆。」
那家糖水铺很小,四张桌子,靠里那张正对着柜台。
他挑了靠墙那张。
坐下以后,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帽檐朝外。
「两碗糖水。」他对掌柜说,「一碗热的,一碗温的。」
「我不喝。」我说。
「喝。」他说,「糖水不喝,说话会干。」
糖水端上来。
他那碗是温的,他推到我面前;另一碗热的,放在他自己手边。
他把手放在碗沿上,暖了一下。
然后端起来,闻。
闻了很久。
放下。
一口没喝。
我看着他那碗。
「你不喝。」
「不喝。」他说,「我请你喝。」
「为什么。」
「因为看别人喝,比我自己喝有意思。」他说。
「你从哪儿学的尝。」他问。
「街上。」
「街上教不出舌头。」
「街上不给饭吃。」我说,「糖铺倒糖渣,渣里还有甜。我小时候捡渣吃,吃多了就分得出哪一家的渣甜得干净,哪一家的是掺了东西。」
奥托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在垃圾里学会尝的。」
「是在垃圾里学会不骗自己。」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
很干净的甜,回甘长,尾上不涩。
是三层的好糖。
「三层的糖。」我说。
「对。」他说,「三层,去年的,回甘压了一点点,不然太抢。」
「你自己定的。」
「我定的。」他说,「我尝不出来,可我知道该是什么味。」
我把碗放下。
「你尝不出来。」
他没有否认。
他把右手放平在桌上。
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戒指内侧刻着东西,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点点凸起。
「二十年前,我也是试糖人。」他说,「行会册子上,我那一行写的是:味觉——优。」
「后来呢。」
「后来烧了一场。」他说,「七天。退烧以后,甜的还在,咸的还在,可甜的里面没有东西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比手掌大一点,封皮磨得看不出颜色。
「这是我当年的册子。」他说,「行会发的,每人一本,记自己的味。」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字:姓名、年龄、入册年份。
再翻一页,第一行写着:味觉——优。
下面是很整齐的记录,日期、糖样、成色、余味。一行一行,写到第四十几次。
第四十三次那一页,最后一行只写了两个字:发烧。
后面的页都是空的。
他把册子合上。
「行会不问一个尝不出味的人要不要退册。」他说,「他们只是不再给你派活。」
「没有回甘。」
「没有回甘,也没有尾苦。」他说,「就像有人把一段路修平了,路还在,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糖水铺里很静。
掌柜在柜台后面擦碗,一下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试糖人。」我问。
「你指尖上有蜡。」他说,「旧蜜的蜡。那蜡不是我们这边的。」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
「你认识这种蜡。」
「我认得每一样跟糖有关的东西。」他说,「蜡、纸、绳、木箱、封条。这些东西比人老实。」
「那批货的蜡,你见过几次。」我问。
「两次。」他说,「一次在码头的箱子上,一次在你手上。」
「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在箱子上那次,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他说,「我拦得住箱子,拦不住来处。」
「你早就知道那批货出问题了。」
「知道。」他说,「货是我们自己的,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少,少多少。」
「那你不管。」
「我管。」他说,「我管的是什么时候管、谁来管。」
他抬起眼睛。
那双眼细长,笑起来眼尾有纹,眼睛本身不动。
「你叫什么。」
「芙兰。」
「芙兰。」他念了一遍,「我上回见你,是三天前,在码头。」
「你在码头做什么。」我问。
「看船。」他说,「每天午后,我在二层那扇窗边站半个时辰,看哪条船吃水深,哪条船吃水浅。」
「看这个有什么用。」
「吃水浅的船,装的不是糖。」他说,「糖重,压水。压不下去的船,装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空罐子。」他说,「比如人。」
「我没见过你。」
「你在船上,我在楼里。」他说,「隔着一扇窗。」
他把手收回去,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口抚了一下。
袖口一直抚不平。
「你今年的册子是新领的。」他说,「一百零七号。」
「你看过册子。」
「我看过每一年新领的册子。」他说,「今年一百零七个,我在第七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第七个是谁。」
「不是你。」他说,「是一个叫柯林·维尔的。他考了四年。」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他。」
「因为他每年都在同一行写字。」他说,「字写得越来越小。」
我把碗里最后一点糖水喝完。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
他把手帕从左边口袋拿出来,摊开,折成四折,放回去。
然后又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遍。
「你这样的舌头。」他说。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那一停不像忘了词。他是在等我自己接下去。
「我这样的舌头怎么了。」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先吃东西,明天我让人送一样东西到你门口。」
「什么东西。」
「活儿。」他说。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走到门口,他回头。
「糖水的钱我付过了。」他说,「下次你请我。」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便宜。」他说。
我看着他。
「八枚半,买一个能尝出人味的舌头。」他说,「这价钱在二十年前,只够买半斤好糖。」
「那你现在还能买到半斤好糖吗。」
「买不到。」他说,「这条街上已经没有好糖了。」
他站起来,把两枚铜币压在碗底。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对掌柜说:「她还要坐一会儿,别催。」
掌柜应了一声。
我坐在原位,看着那两枚铜币。
压在碗底的,除了钱,还有一小块包在纸里的糖。
我把纸展开。
是一块四层的糖,成色很新。
纸上写着两个字:尝吗。
我把糖放回纸上,包好,塞进袋子。
没有尝。
不是不想。
是我不敢在别人的铺子里,尝别人递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把它尝了。
四层,去年的货,火候差了一点点,回甘断在中间。
差一点点,就够了。
能把一锅糖从四层拉到三层。
我把纸压在灯下,看了很久。
奥托说这街上已经没有好糖了。
可就是这一块差一点点的糖,够一个商盟管事,记一整年。
我吹了灯。
黑暗里,那块糖在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不喝糖水。」
「我喝。」他说,「我只是不喝甜的。」
他走了。
我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那碗糖水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伸手把它端过来,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没有后面。
我把碗放回桌上,走出糖水铺。
街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上堆着空桶,桶底还粘着糖,亮亮的。
我走回家,把门插上,坐在桌边,把今天的话一句一句重新过了一遍。
过到最后一句,我停下来。
——你这样的舌头。
他说了一半,剩下的我替他补上了。
补上的那一半,比说出来的那一半更冷。
第二天早上出摊,我绕到南街。
安婆婆的酱铺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只新桶。
她坐在门里的小凳上,手放在膝上,很干净。
我停在门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尝过啦。」
「尝过了。」
「是什么。」
「人味。」
安婆婆把手抬起来,在胸前慢慢地按了一下。
「我熬了四十年,」她说,「头一回有人对我说这个词。」
「你知道它。」
「我知道它。」她说,「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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