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账本
第二天一早,我去商队账房找薇尔。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门坎外有一道印,是靴子踩出来的,很浅,脚尖朝里。
昨天夜里下过一点雨,土是软的。
我蹲下去看那道印。
印子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去了哪儿。
我站起来,把门掩上,没有锁。
锁了也没用。
账房在行会东边的一条窄巷里,门脸很小,只有一扇窗,窗上钉着铁栅。
我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老账房,戴着一副夹鼻镜,看我的时候从镜片上面看。
「找人。」
「找薇尔。」
「什么事。」
「对账。」
他把门开了一点,让我进去。
屋里很暗。
墙上一直贴着木架,架上一格一格,全是册子。有的册子已经很旧了,脊上被手摸得发亮。
薇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面前摊着两本册子,手里一支炭笔。
她抬头看我。
「你迟了。」
「今天没迟到。」
「我说的是,昨天。」她把笔放下,「昨天你应该来。」
「昨天我被人进了屋子。」
她的手停住。
「丢了东西吗。」
「没丢。」我说,「被翻过。鞋都摆整齐了。」
薇尔把两本册子合上,站了起来。
「到后面说。」
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桌、两只凳,墙上钉着一张地图,画的是旧蜜街区和码头。
她把地图上的一处圈了一下。
「昨天我核到第三遍。」她说,「那批货出问题了。」
「哪批。」
「三桶。」她说,「不是我们商队的。是今早从西门进来的,登记在『糖蜜』底下,批号四一七。」
「三桶粗糖。」
「你怎么知道是粗糖。」
「因为我赌的。」我说,「你上回让我尝的那三桶,有一桶不是那锅的。那一桶就是粗糖。」
薇尔看了我一会儿。
「那一桶我留着。」她说,「没入库。」
「为什么。」
「因为没有批号。」
她翻开一本册子,把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
「四一七,入关登记:三层,成色中上,七桶。」她用手指点着,「可三层不会有白霜。」
「所以登记是假的。」
「登记不是假的。」她说,「登记的人是真的把它当成三层了。」
「那怎么会?」
「因为尝的人尝不出来。」她说,「三层和四层中间差一样东西,只有舌头能分。册子上没有这一项,验货的人就不写。」
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白霜。」
「白霜。」她说,「这三桶糖,早上要出城。」
「出城?」
「往北,走山路。」她说,「押货的是商盟护卫队。」
我站起来。
「我们得拦。」
「我们要拦住的是账,不是货。」薇尔说,「货拦不住。账可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要证明这批货的批号对不上,护卫队就不能把它带出城。」她把炭笔别回腰后,「行会的规矩:批号不符,货留码头,等核。」
「护卫队听行会的。」
「护卫队听钱的。」她说,「可他们不敢在册子上留错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好的事。
「你怕不怕。」我问。
「怕。」她说,「怕就说不好话,说不好话就写错字,写错字这笔账就烂了。所以我不说,我只写。」
我们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西口被封的那半条街已经解了,人比昨天多。
第七根桩那边空着,洛恩的船不在。
货压在码头东侧的空场上,八只箱,箱上贴着商队的封条。
护卫队来了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女的,很高,左耳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咬过。
她手里拿着单子,正在和商队的管事说话。
薇尔走过去。
「请把单子给我看。」
那个女的低头看她。
「你是什么人。」
「旧蜜街区商队账务学徒。」薇尔说,「这批货的入关登记,是我们商队做的。」
「那正好,签字,放行。」
「不能签。」
商队的管事从旁边走过来。
他四十来岁,穿得比护卫体面,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怎么回事。」
「账对不上。」薇尔说。
「对不上就先签,回头再改。」管事说,「今天这一趟误了时辰,你担。」
「我担不起。」薇尔说,「误了时辰,罚钱。签错了字,罚命。」
管事的脸沉了一下。
「你叫什么。」
「薇尔。账务学徒。」
「学徒。」管事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学徒也敢在码头上拦货。」
「我不拦货。」薇尔说,「我拦错字。」
管事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一挥。
「行,你拦。」他说,「我看你拦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钥匙在腰上响。
那个女的把单子收起来。
「为什么。」
「批号不符。」薇尔说,「四一七,登记为三层。这三箱是四层的糖。」
周围安静下来。
那个女的慢慢地笑了一下。
「三层四层,谁说的。」
「我说的。」薇尔说。
「你尝的?」
「我不尝糖。」薇尔说,「我记糖。」
她翻开册子。
「四一七这批,入关那天写的是三层,成色中上,七桶。可三层糖的成色标注,必须有两项:回甘长度、涩口轻重。」她把册子转过去,「这一行只写了一个字:中。」
那个女的没说话。
「一个字的成色,写不出三层。」薇尔说,「三层要写两行。四层只写一行,因为四层没有回甘。」
「也许是我们的人写漏了。」
「写漏了要补签。」薇尔说,「补签的人是谁。」
那个女的翻了翻单子。
「没有补签。」
「所以这一行是错的。」薇尔说,「错的行,货不能出城。」
那个女的向前走了一步。
她比薇尔高一个头,影子把薇尔整个盖住。
「小丫头。」她说,「你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吗。」
「不知道。」薇尔说,「我只知道批号对不上。」
「批号可以改。」
「改了要有人签。」薇尔说,「签了,就是假的。假的账要报到行会,报到行会要查人。你担得起吗。」
那个女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
霍克在我背后,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好。」那个女的忽然笑了,「货留码头,等核。」
霍克在我背后开口了。
「她签的是商队的字。」他说,「跟行会无关。」
那个女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护卫。」
「行会派给试糖人的护卫。」霍克说,「我今天只护一个人,不护货。」
「那你护好她。」那个女的说,「这条街上想动她的人,不止我一个。」
霍克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往我这边站了半步。
她把单子拍在薇尔怀里。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请说。」
「你核完这一批,下一批还会来。」她说,「你一天只核一次,我们一天走三次。你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
薇尔收好单子。
「那就明天再拦。」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什么。」
「四一七的抄件。」她说,「正本留在行会,抄件你带着。」
「带这个做什么。」
「防人。」她说,「将来有人问,你手上有纸。」
我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你不留一份。」
「我记在册子上了。」她说,「册子比纸稳。」
她把册子抱回怀里,扣好扣子。
「回去吧。」她说,「今天剩下的活,我还得做完。」
我点头。
走出两步,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那个女的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她没有看我。
她看的是薇尔。
「我记住你了。」她说。
薇尔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等人都散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刚才不怕。」我说。
「我怕。」薇尔说,「我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写得快。」
「写快了会写错。」
「写错了我再写一遍。」她说,「规矩是——」
她顿了一下。
「错了要改,改了要认,认了要留底。」
她把册子合上。
「这一笔记在我名下。」
「记你名下做什么。」
「因为是我签的字。」她说,「以后有人为这件事来找人,先找我。」
风从码头那边过来,把她马尾上的两根深绿棉线吹起来。
她伸手把线按回去,一道一道按平。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三桶糖留码头,等核。核的人要有舌头。」她看着我,「三天之内,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商盟的分部。」她说,「那批货的入库单在那里。要核,得对着他们的底账核。」
「你进得去?」
「我有商队的印。」她说,「进得去。出来不一定。」
我把铜牌从领口里摸出来,捏了一下。
「三天。」我说。
「三天。」她说。
她把单子叠成四折,放进胸口的内袋,扣好。
走的时候,她的鞋跟在地上敲出一种很稳的声音。
左脚比右脚重。
回街上已经是中午。
我一进巷子,老水手在石阶上坐着,抬头看我。
「码头那边怎么了。」
「货压下了。」
「压多少天。」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头低回去。
卖干货的从门口探出来。
「听说货压下了?」
「压下了。」
「那明天还能不能买糖。」
「能。」
她松了口气,转身进屋,一边走一边对里头的人说:「压下了,压下了。」
我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压下一个批号,跟这一条街的明天,原来不是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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