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不该存在的糖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
不是醒得早。
是醒了以后,尝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我用上颚顶了两下。
尝不出。
我的舌头还在。只是我尝不出那个「慢半拍」还在不在。
我起来洗漱,喝了口水。
水是从井里打的,放在陶罐里过了一夜。
喝下去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有一点很淡的甜。
我愣住了。
又喝一口。
还是有点甜。
我把陶罐拎起来闻。
没有糖味。
我把手指伸进去,抹了一圈,舔了一下指尖。
一点点甜。
很旧的那种甜,像把一颗糖在水里泡过三遍,最后剩下的那一点。
水是凉的。凉得很清楚。
我站在窗前,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昨天在下面,最后那一点东西浮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抓住它。
它走得太快。
我决定今天再尝一次。
第三囊里还剩下一点糖浆,我留了半指那么多,装在一只小瓷瓶里,塞了软木,塞得很紧。
我把瓷瓶拿出来,倒在铜勺里。
白霜。微苦。冷。
然后我等着。
等到铜勺凉透,那点东西也没有上来。
我又倒了一点。
还是没有。
第三次我换了办法。
我先尝一口旧蜜,再尝第四层的糖。
旧蜜:甜、苦、空。
第四层的糖:白霜、微苦、冷。
两个都在嘴里的时候,有一瞬间,它们对上了。
像两块被切开的东西,断口合了一下。
我把舌头停在那里。
有了。
一点点的、凉的东西,从两边的甜之间渗出来。
它不甜,不苦,白霜也没有。
它是凉。
它不在六味里。
六味是挂勺、回甘、尾苦、涩口、水味、铁腥。
凉不在里面。
我把勺子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又尝了一遍,想确认。
这一遍什么也没有。
舌头被用过了,用过头了。
我坐在桌边,等它回来。
等到日头升到窗棂上,那点凉也没有回来。
我起身去行会。
路上有人吆喝卖菜。有个小孩在追一只鸡,鸡跑得比他还快。
这些声音听在耳朵里,都隔着一层。
我走得很慢,走到行会门口,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袖子里暖了暖。
然后才进去。
三只皮囊交上去,行会那个人一只一只打开,先看,再闻,然后把它们拿进后面的屋子里。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第三囊记了异。」他说。
「记什么。」
「记『甜后有余,不明』。」
「不明怎么写。」
「不写。」他说,「册子上没有的东西,写成不明,不写名字。名字要等鉴评所定。」
「定下来要多久。」
「看有没有人再尝到。」他说,「一个人尝到是疑,三个人尝到才是数。」
琉玥在偏厅的桌边坐着,面前摊着六行格子。
「你脸色不好。」她说。
「昨晚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她看着我,「你把第三囊剩下的一点,自己尝了。」
我没说话。
「你尝的时候,是不是先尝了别的东西。」
我把手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试过。」她说,「我第一次遇见不同寻常的糖,也是先把它单独尝了一遍,什么也没尝出来。后来我把它和另一样东西一起尝,才尝出来。」
「那你尝出的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开小册,找到一页,把纸页压平,然后念出来。
「『某年某月,第四层样品与三层样品同尝,两甜相对处,出一味,不属于六。未命名。』」
我看着她。
「你也没起名字。」
「我起了。」她说,「我写的是『未命名』。名字要等第二次尝到才能给。」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可能是错的。」她把册子合上,「错的东西不该有名字。」
我把瓷瓶拿出来,先放在桌上,又收进袖子里。
老塞说过:别在人前打开它。
他没说罐子,他说的是「它」。那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罐子里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他指的是这个:这个东西不该被尝第二次。
可我已经尝了第三次。
「这里面还有一点。」
她看了一眼那个瓶子,没有伸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鉴评所的人。」她说,「你自己尝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我尝的东西,要进标准。」
她说完,从银盒里取出一块细麻布,把瓶子推回到我手边。
「等你第二次尝到,再来跟我说它叫什么。」
我收起瓶子。
从行会出来,我往南走。
南街比旧蜜街区干净,地上铺着石板,缝里没有糖渣。
街口有一家卖糖的,柜台里摆着整整齐齐的糖块,摆成三层,最上面一层最小,颜色最深。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掌柜的在里面对着账,头也没抬。
我走了。
南街不长,两边都是铺子。酱铺在倒数第三家,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的字被人摸得看不清。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很老,头发全白,手放在柜台上,手背上有一层很厚的褐斑。
「买酱。」
「不买酱。」
「不买酱就别站这儿。」她说,眼睛没抬。
「有人让我送一样东西。」
她的手停了一下。
「拿来。」
我把信放在柜台上。
「谁让你送的。」
「一个撑船的。」
「叫什么。」
「洛恩。」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在舌尖上掂它的分量。
「他还活着。」她说。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的船。」她说,「船还在,人就还活着。船没了,人也不用问了。」
「那信是什么。」
「信是船。」她说,「船到了,就说明路还通。
她拿起来,没有拆。
先对着光看了一遍,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最后塞进袖子里。
「船开了没有。」她问。
「开了。」
「什么时候。」
「天亮以前。」
「走了哪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她说,「知道的人,我这条街上一年少三个。」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包得很小,用麻绳系着。
「拿着。」
「这是什么。」
「酱。」她说,「你出去的时候手里得拿着一包酱,才叫买酱的。」
我接过来。
「信里写的什么。」
「空白的。」她说,「可我知道它说的是哪件事。」
「什么事。」
「三桶。」她说,「今年少了三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怎么知道三桶。」
「因为账上写的是八桶,我在码头数的是七桶,有人跟我说少一桶,可我知道是两桶。」她说,「两桶是少了,三桶是被换了。」
「谁跟您说的。」
「一个撑船的,一个记账的,还有一个是你。」她终于抬起眼看我,「你今天进门,我闻见你身上有第四层的味道。」
「您闻得出。」
「我闻不出糖。」她说,「我闻得出人。第四层下去的人,身上七天都带着那股凉。」
我把纸包抱在怀里。
「您以前下去过。」
「下去过的人不会坐在柜台后面。」她说,「我是在下面生出来的。」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把手放回柜台上,像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我出铺子的时候,街上已经过午了。
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那个小纸包抱在怀里,走得不快。
走了两条街,我拐进一条小巷,把纸包打开。
里面真的是酱。深色的,稠的,闻起来是豆子的味道。
底下的纸上压了一个印,很小,几乎看不出。
我把纸对着光。
印上是一颗糖。
切开的。
只有半颗。
回到家门口,我先看见门。
门是关着的,栓也栓着。
但我出门的时候,门缝里塞了一小片木屑——我自己塞的,怕风把门吹开。
现在木屑掉在地上。
我把门推开。
屋里很整齐。
整齐得不对。
我床底下的那双旧鞋,本来是一前一后歪放着的,现在并排摆着,鞋尖朝外。
罐子还在。
布还扎着。
我把罐子拖出来,先看蜡。
蜡没有动过。
然后看罐底。
罐底那个被磨过的印,本来是浅浅的一道。
现在那一道的边上,多了一道新的刮痕。
很细,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想把它刮清楚。
我把罐子放回床底,鞋也照原样摆回去,一前一后,歪着。
然后我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那包酱,还有那只小瓷瓶。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瓷瓶上,瓷瓶里那半指糖浆,颜色已经深了一点。
凉。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然后我把瓷瓶收好,罐子搬到灶台下面,用两块砖挡住。
搬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
今天进屋的人,不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的人不会把鞋摆整齐。
他是在找。
找一样能证明这只罐子是谁的东西。
罐底那道新刮痕就是证据:他想把印刮清楚,看看是不是他认得的那个印。
他没认出来。
所以他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的人,不会一个人来。
我坐在灶台前面,把手放在膝盖上。
明天我得先去找薇尔。
她有一本记人的册子。
那里应该有这街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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