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第四层
巳时我到行会东门的时候,薇尔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还是那身深蓝近墨的衣服,扣到第二颗,怀里抱着册子,脚边放着一只布袋。
「你迟了半刻。」
「路上有人拦着卖鱼。」
「卖鱼的不到东门。」她说,「你绕路了。」
「你怎么知道。」
「东门这条街,卖鱼的要往南走三条巷。」她把布袋递给我,「拿着。」
袋子里是三只皮囊,每只巴掌大,空的,口上用蜡线扎着。
「样糖的容器。」她说,「行会的规矩:下潜取样,一人三囊,囊上写自己的号。」
「我没有号。」
「你有。」她说,「一百零七。」
我愣了一下。
「铜牌上的号。」
「对。」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你是一个有号的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哪一样更多。」
「看你回来的时候囊里装了什么。」
东门里的人来得不快。
先是守门的把铁栏拉开一道缝,看了我的铜牌,又看薇尔手里的册子,然后抬手指了指里面。
我们穿过前庭,进了偏厅。
偏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行会的,瘦,手一直搁在桌沿,指甲修得很短。
另一个是琉玥。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象牙白立领衬衫,外面套着深青灰的长马甲,腰间挂着扁银盒,头发在脑后编成三股细辫,用旧银丝缠住。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验脉要人看着。」她说,「鉴评所出一个人,记标准。」
「记标准。」
「记你是不是按标准尝的。」她说,「不记你尝出什么。」
行会那个人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六行格子。
「验脉单。」他说,「下去三件事:取样、记层、报异。」
「什么叫报异。」
「有不该有的东西,就报。」他说,「不该有的意思,就是册子上没有的。」
「册子上有什么。」
「三样。」他说,「第四层的糖,册上写着:白霜、微苦、回甘短。」
我把这三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第三个词有问题。」我说。
行会那个人抬头。
琉玥也看过来。
「第四层没有回甘。」我说,「回甘是三层以上的糖才有的。四层往下,糖是冷的。」
屋里静了一下。
「你下去过。」行会那个人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尝过一层和二层。」我说,「一层甜,二层带涩,三层回甘长。越往下越冷——这是糖脉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琉玥低下头,在她自己的小册上写了一个字。
行会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把纸收回去,重新写了一张。
「第四层:白霜、微苦、回甘——」他停了一下,「无。」
「这才对。」我说。
他把笔搁下。
「谁给你担保。」
「我。」薇尔说。
「你是什么人。」
「旧蜜街区商队账务学徒。」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商队账房的名义,我担。」
「账房的名义不是你个人的名义。」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押了我的铜徽章。」
她解开领口的细皮绳,把一枚边缘磨圆的铜徽章放到桌上。
那枚徽章在桌上转了小半圈,停住。
行会那个人看了它很久。
「出了事,这枚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我看了薇尔一眼。
她没看我。
「还有一个。」行会那个人说,「下潜要跟一个护卫。」
他往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一个人。
高,很宽,肩膀把门框顶满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鼻梁歪到左边嘴角,笑起来会更歪。
「霍克。」他说,只说了名字。
「他跟你下去。」行会那个人说,「他不上前,只在你背后三步。」
「三步够做什么。」
「够把你从地里拽出来。」
门在西边。
不是想象里的地下洞窟,是一口井。
井口用三道铁链缠着,链子上挂着行会的铜锁,锁眼被蜡封过。
霍克用一把短钥匙把锁打开。
「过了弯是第四层。记住一件事:地会流。」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是这个。」他说,「它会往低处走。人站着,它绕你;你站久了,底下的土会空。要停就停,别超过十下。」
「十下。」
铁链拉起来的时候响得很难听。
锁开的时候,蜡屑掉下来,落在井沿上。霍克把蜡屑扫到一边,扫得很仔细。
我先下去。
井壁是湿的,石缝里长出白色的东西,用手一碰就碎,像糖霜。
下了很久,脚才落地。
井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小灯,灯芯很细,光是黄的,照出石缝里那些白色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
一碰就碎,碎末粘在指头上,舔一下,很淡的甜。
地是软的。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脚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有人在地底推一张厚布。
「往左。」霍克在我背后说。
过了弯,眼前亮起来。
灯没有点。
亮的是地上的糖。
一整个洞的地面都是糖,流着的,很慢,像放凉了的糖浆,表面结着一层薄壳,壳底下还在动。
壳上有纹,一道一道,从洞的深处往外流。
「这就是第四层。」
洞很高,看不到顶。
光是从糖里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在发光。
有风。
很轻的风,从洞的深处往外吹,吹在脸上是凉的。
「风从哪儿来。」我问。
「不知道。」霍克说,「一直有。」
「比册子上写的漂亮。」
「漂亮的东西都咬人。」霍克说,「开始取。」
我从布袋里拿出第一只皮囊。
蹲下去的时候,脚底陷了一点,像踩进一块湿泥。
我用铜勺在壳上敲了一下。
壳裂开,下面的糖浆涌出来一点,稠,颜色偏白。
第一囊。
走到第二处,我敲壳、取糖。
第二囊。
再到第三处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前两处的糖浆是往同一个方向流的。
第三处的不流。
它就停在那儿,表面那层壳老一点,颜色也深一点。
我蹲下去闻。
闻不出。
我把勺子伸进去,舀了一点,先顶了两下上颚。
白霜。微苦。冷的。
然后——
有一点东西,从糖的后面浮上来。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走了。
我等着它再说一遍。
没有。
「第三囊。」霍克说。
「等一下。」
我尝了第二遍。
这一次我等得更久。
那点东西没有回来。
我把第三囊装好,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地已经把我脚下的位置填平了,刚才蹲出来的那个坑,现在只剩一层薄壳。
「走。」霍克说,「你刚才停太久了。」
「多久。」
「十六下。」
上去之前,霍克在井口停了一下。
他把铁链一节一节拉直,让链环上的刻字朝上。
「这是做什么。」我问。
「点数。」他说,「行会每一条链子上都有数。少一节,就是有人下去了没回来。」
「数得清吗。」
「数不清也得数。」他说,「数不清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别人的东西。」
我们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第三处那个位置。
糖浆已经开始往那儿流,流得很慢,聚在刚才那个坑里,把坑填成一个小小的凹。
再过半个时辰,那里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走到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洞的深处,糖在流。
流得像一条很宽的河,声音都没有。
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井口的铁链一拉,光从上面落下来。
我先上去,然后霍克。
琉玥站在井口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碗。
「水。」她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不是水。
是糖水,很淡。
「为什么给我糖水。」
「你下去过。」她说,「下面冷,上来要暖回来。」
我喝完了。
把碗递给她的时候,她低头看我的手。
「你的手在抖。」
「上面的风大。」
「下面没有风。」
我把手收到袖子里。
「你尝出什么了。」她问。
「三囊糖。白霜、微苦、冷。」
「册子上写的那个『无』呢。」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小册收进银盒。
「那你回去早点睡。」她说,「明天早上,你的舌头会比今天慢半拍。」
「为什么。」
「因为在下面待过的人,回来都要慢半拍。」她说,「这是常识,不是规矩。」
她走了。
薇尔在偏厅门口等我,手里还捧着册子。
「三囊都装了。」
「都装了。」
「行会要你自己送。」她说,「明天早上。」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把册子翻到某一页,「霍克说你停了十六下。」
「他数了。」
「他数了。」她说,「行会的规矩是十下。你超了六下。」
「会怎么样。」
「这一次不会怎么样。」她合上册子,「我记了『取样顺利』。下次不要让我替你写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更灰。
「你为什么替我写。」
「因为你带回来的第三囊,」她说,「我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把三只皮囊抱紧了一点。
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床底下有罐子。
罐子里有旧蜜。
旧蜜尝起来,是先甜、后苦、然后什么都没有。
今天那第三囊,是甜、苦、冷,然后有一点东西从后面浮上来,说完就走了。
一样。
又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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