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铃铛
我没上街。
天亮以后我就回了屋,把门栓上,把罐子塞回床底,然后坐在桌边数钱。
三十一枚半。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响了一声铃。
很轻,一下,像猫碰了什么。
我没动。
第二下更轻。
「芙兰姐。」门外有人小声喊,「是我。」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皮普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大两号的白衬衫,袖子挽了三道,腰上一个铜铃还晃着。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先往我屋里看了一眼。
「你没上街。」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一路问过来的。」他把铃按住,铃不响了,「消息,消息——早上的消息是,码头西口今天封了半条。」
「封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封了。」
他挤进门缝,自己钻进来了。
我把门关上。
他站在屋里,四处看。看得很仔细,像在数我家里有几样东西。
「你屋里没糖味。」他说。
「我不存糖。」
「试糖人不存糖。」他点头,像听懂了什么大道理,「难怪他们都穷。」
「你来有事。」
「有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从哪儿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的,上面用炭笔画了三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一堆我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
「船表。」他把纸摊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码头每天靠几班船,我全知道。」
「你不识字。」
「我不识字。」他说,一点不觉得丢人,「可我会记。这横线是桩,横线下面那画是船,船画得大就是大船。」
我低头去看。
第一行有一条横线,下面画着两三只小船,标了个圈。
「圈是什么。」
「圈是晚上。」他说,「晚上靠的船,走的是不点灯的货。」
「你怎么知道。」
「我哥说的。」他说,停了一下,「……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哪部分。」
「不点灯那部分。」他把手指移到第二行,「船不点灯,是因为灯一亮,别人就看见它靠哪根桩。」
我看了很久。
「第七根桩呢。」
「第七根桩没人画。」他说,「那儿没船。」
「有。」
他抬起头。
「昨晚有一条。」
「不可能。」他说,「第七根桩是拴死人用的。老桩子,几十年没人用了。」
「昨晚有一条平底船,船头挂着灯,没点。」
他盯着我看了两下。
「你去了。」
「我去了。」
「那儿的人叫什么。」
「洛恩。」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吹了一口气,额前那撮头发翘得更高。
「我没听过。」他说,「码头的人我全认识。」
「你认识几个人。」
「二十七个。」他数得很快,「连卖鱼的、补网的、收尸的都算。」
「那你现在认识第二十八个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门牙缺口露出来。
「我要跟你去。」他说。
「不行。」
「我能跑。」
「跑得快不代表能去。」
「那你带我去,我替你听。」他拍了一下腰上的铃,「这街上有什么事,我的铃先响。」
我正想说什么,门口又响了一声。
不是铃。
是敲门,三下,很平,中间隔的时间都一样。
皮普立刻不说话了。
我把手指按在嘴上,他点头,退到桌边,把那半张纸压在袖子底下。
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深蓝近墨的立领短上衣,扣到第二颗,剩下的扣眼空着。深栗棕的马尾束在脑后,用两根深绿棉线各缠一道。
她手里抱着一本硬皮册。
「芙兰。」她说。
「你认识我。」
「我叫薇尔。」她说,「旧蜜街区商队账务学徒。」
「记账的。」
「对账的。」她纠正,「不一样。」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某一页,抬手把纸页压平。
「商队前天出库八桶糖,进城登记七桶。」她说,「少一桶。」
「跟我有关系吗。」
「有。」她抬起眼睛看我,灰蓝色的,先眯了一下才定住,「出入码头的记录上,昨夜只有三个人从西口进出。一个是守夜的,一个是你。」
「第三个呢。」
「就是我。」她说,「我昨夜在码头核账。」
我没说话。
皮普在桌边一动不动。
「你昨夜抱了东西出去。」薇尔说,「抱了东西回来。」
「我抱的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试糖人随身器皿』。」她看着我,「这个写法,是守夜人偷懒的时候用的。他写什么都用这五个字。」
「所以你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来问。」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我不会说。」
她合上册子。
「规矩是——」她念得很平,「货能对得上,人就不重要。」
「听不懂。」
「意思是:那桶糖我不问是谁拿走的。」她说,「我要知道它还在不在,成色有没有变。你说它在,我就记它在;你说它不在,我就记它丢了。」
「你没生气。」
「生气不能拿来对账。」
我退开一点,让她进来。
她进门先看地,挑干净的地方落脚,走到桌边,把册子放下,然后从袖口抽出一块小麂皮,把桌面擦了一下,才把册子摊开。
皮普缩在角落,铃被他按在掌心,一声都不响。
「三桶样糖。」薇尔说,「从那一批里留的,我在库里只剩这一点。」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三个小布袋,一个一个排在桌上。
「你尝。」她说,「告诉我它们是不是同一批。」
「报酬。」
「三枚。」她说,「验糖的价,行会有,我照行会。」
我看了她一会儿。
「三枚不够。」
「你要多少。」
「我不缺这三枚。」我说,「我缺一样东西。」
薇尔没说话,等着。
「行会下潜的许可。」我说,「验脉的那种。」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下第四层。」
「第四层有糖。」
「第四层的地会流。」她说,「站久了会往下陷。去年有两个下潜的人没上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我没答。
我不能跟她说床底下有一只罐子;不能跟她说罐底那个被磨过的印;更不能跟她说,天亮之前有人站在桩上叫了我一声「舌头」。
「许可是行会的。」薇尔说,「不在我的权力里。」
「那你认识谁在那里。」
她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她说,「她在里面做事,只按册子办事。你这种没有商铺担保的人,她不会批。」
「那谁能担保。」
「有账的人。」她说,「账上干净的人。」
她说完看着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账上不干净。」
「你账上有七道线。」她报得很快,「玛尔塔赊账册,第七格满了要停供。」
「你连这个也记。」
「这本记糖。」她拍了拍左边的册子,「那本记人。」
「哪本更厚。」
「记人的。」她说,「可那一本不给人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皮普的铃终于自己响了一声,他赶紧按住。
薇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铃。
「你要去,就得先把自己变成账上干净的人。」她说,「许可费三枚,担保金五枚,样糖三份。」
「加起来十一枚。」
「八枚。」她说,「担保金可以用东西抵,你拿一样值五枚的押在行会。」
「我没有。」
「你有一本铜牌。」她说,「铜牌押不了。」
我沉默。
她把册子推到桌子正中。
「我先替你垫。」
「你为什么替我垫。」
「因为那八桶糖里有三桶是我数的。」她说,「我数的,就得对得上。你替我把东西尝清楚这件事办成,我就有钱把这笔账做平。」
她的手伸到桌边,把三只布袋往前推了推。
「现在,先尝。」
我拿过第一只袋子。
解开,里面是一撮粗糖。
我倒了一点在铜勺里,先顶了两下上颚,再送到嘴边。
甜。
苦。
后面是空的。
我放下勺子。
「第一袋,前天早上出锅,火大了半天。」
薇尔低下头,用炭笔在册子上写。
笔尖很快,一笔一笔都很短,写完一页在页脚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第二袋。」
我尝了。
「同一锅。出锅晚一个时辰,中间没人在锅边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第三袋。」
这一袋我尝得比前两次久。
「不是同一批。」我说。
她的手停住。
「三桶是一起留的。」她说。
「前两桶是一批。」我把第三只袋子推回去,「这一桶不是。它不是这锅里的糖。」
薇尔看着那只袋子,很慢地把它拿起来。
「那我少的不是一桶。」她说。
「你少的是两桶。」
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光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道断了一小截的眉尾照得很清楚。
她抬手摸了一下那里,很轻。
然后翻开册子,在某一行的末尾添了两个字。
「欠三枚。」她把册子推过来给我看,「记在你名下。」
「我没借。」
「我垫的。」她说,「规矩是——垫的钱,记在谁名下,就由谁还。」
她合上册子,收进帆布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巳时,行会东门。」她说,「担保的事我去问。你别迟到。」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把这笔账记成坏账。」她说,「坏账我会记得比你久。」
门关上了。
皮普从角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她好凶。」他说。
「她不凶。」
「她一句话里三个数。」
「那个叫清楚。」我说。
他把压在袖子底下的纸抽出来,小心地摊回桌上。
「那我还去不去。」
我看着那张画着三条横线的纸。
「去。」我说,「你替我听船。」
他立刻笑了,缺了门牙的地方露出舌尖。
「我哥说的,」他说,「跑腿的人,脚要快。」
「你哥还说什么。」
「说别信夜里叫你名字的人。」
我把罐子从床底拖出来,又推回去。
「这句他说得对。」
用阅读器读这一章可调字号、行距与夜读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