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第七根桩
天没亮我就到了码头。
街上还没有人。
我出门的时候,楼上的窗户全是黑的,只有一户亮着,是卖豆腐的,天没亮就得起来磨。
我沿着墙走,走一段停一下,听后面的声音。
没有声音。
东边的天开始泛一点青,鱼摊的棚子还盖着布,布上落了一层水。
码头在城的最下面。
越往下走,风越咸。
西码头比东码头旧,桩子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根一根歪着,像一排没站齐的人。
我数到第七根。
第一根歪向东,第二根只剩半截,第三根上拴着一条断了的绳子。
数到第六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要在这儿动手,最好的地方是第四根到第五根之间,那里黑,两边都有遮挡。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我数到第七根。
这根桩比别的粗,桩顶上被人用刀刻过一道横,很久了,刻痕里长着青苔。
桩边拴着一条平底船。
船很旧,船帮上补过三块板,颜色深浅不一。船头挂着一盏灯,没点。
船上有人睡觉,盖着一件旧帆布,脚露在外头。
我在岸上站了一会儿。
潮水在桩子下面推来推去,木头被推得吱一声,又退回去。
「上船之前,先把鞋脱了。」
船上那个人说话,眼睛没睁。
我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踩着水上了船。
船晃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帆布掀到一边。
一个老头。五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红,眉毛很短,像被人修过。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褶,是常年低头看水留下的。
他先看我,再看我怀里。
「老塞让你来的。」
「他没让我说。」
「他说什么都别信。」他把手伸出来,「东西。」
我把罐子递过去。
他没有马上接,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
他捧着罐子,转了一圈。
「蜡不是这边的。」
「你也不尝。」我说。
「我不尝。」他说,「我闻。」
他把鼻子凑到罐口,闻了很久。
闻完,他没说话,把罐子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去摸罐底。
摸了三下就停了。
「浮泡的旧印。」他说。
「浮泡是什么。」
「商盟。」他说,「现在叫商盟。以前叫浮泡,卖糖泡的,后来不卖了,名字留下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这个印是烧上去的,不是刻的。」他把罐底朝我这边转了一点,「烧的时候手艺不好,边上糊了。糊成这样的,只有浮泡的老窑。」
「老窑在哪儿。」
「没了。」他说,「三十年前就没了。」
「你见过。」
「我打过这根桩。」他拍了拍身下的船板,「那时候码头一共九根,我是第七根的工。」
「你多大。」
「十七。」他说,「工头说干完给两枚铜子,干完了他跑了。我就一直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他来给钱。」他说,「等了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的潮水涨得早。
我在船板上坐下来。
船板是湿的,凉气一层一层往身上爬。
「这东西值多少。」
他没答,先问:「你自己想卖多少。」
「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对。」他把罐子推回来,「知道价的人,活不长。」
「那你知道。」
「我知道它值什么。」他说,「值一条街。」
「一条街值多少。」
「看是哪条街。」他说,「旧蜜那条,一年过手的糖能买下前面三条街。可要是只算铺子、摊子、屋顶,不值这么多。」
「那你凭什么说它值一条街。」
「因为它能让人为了它打起来。」他说,「能让人打起来的东西,价不在纸上。」
我没说话。
「这条街当初就是靠它起的。」他说,「最早来这儿的人不是来卖糖的,是来买这个的。买不到就在这儿住下,等下一船。等着等着,就成了一条街。」
「所以它就叫旧蜜。」
「对。」他说,「旧蜜不是甜,旧蜜是旧。」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只小铜管。
铜管比手指长一点,两头塞着软木。
「你还有别的要问。」他说。
「有。」
「问吧。真话我只说一遍。」
我想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从石阶上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有人跟着我。」
「知道。」
「你为什么不提醒。」
「提醒了你就不会来。」他说,「我在这儿等你,是因为老塞开不了口。他要是能开口,轮不到我。」
「他为什么开不了口。」
「因为他签过字。」他说,「签过字的人,出了事得往里填。他现在填不起。」
我没说话。
海风从船缝里钻进来,凉。
「我欠他一样东西。」他说,「所以这一次我替他做。」
「他要你还什么。」
「没人要我还。」他说,「是我自己记着。」
他把帆布往身上拉了拉。
「这就是我要说的真话。现在轮到交易了。」
「我没钱。」
「我不要钱。」他把铜管递过来,「我要一撮。」
我把罐口的布解开一点。
那股味道又出来了。旧衣服、铁、柜子。
他用一把很小的铜勺,从罐里挖出一小撮,装进铜管,塞上软木,塞得很紧。
「这一撮,是定金。」
「定什么。」
「定你不会反悔。」他说,「你要是反悔,我就把这一撮交给不该交的人。」
「那你也不会好过。」
「我不好过很久了。」他把铜管放进木箱,「你把它带进城,找一个叫南街酱铺的地方,交给柜台后面的人。别说谁给的。」
「信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识字。」
「那你为什么送。」
「因为有人托我,给了钱。」他把帆布重新盖到腿上,「钱我拿了,信就得到。」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拆。」
「你会拆。」他说,「拆了也没用,里面是空的。」
「空信。」
「空信最贵。」他说,「收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发的。」
「不认识字的人怎么认人。」
「看纸。」他说,「这纸是鱼市包鱼用的,只有东岸的鱼市用它。再加上我的船,谁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那你还送。」
「因为收的人知道我在送什么。」他说,「信是空的,事是真的。」
我把罐子抱回怀里。
浮泡。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跟这几天听到的东西放到一起。
三个月前该到的那批货,被换成了糖。行会的记录上写的是风浪。
行会记录的是「到没到」。商盟记的是「卖给谁」。
如果罐底那个印是商盟的老印,那么这罐子本来就是商盟的货,不是谁从山里带出来的。
或者反过来说:是商盟的人把它从下面带出来的,然后有人把它从商盟手里弄丢了。
丢东西的人,现在应该正在找。
丢的是什么?
一条街。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跟着你那个人,昨天在桩上站了一夜。」
「你怎么看见的。」
「我睡不着。」他说,「我一年到头睡不实。桩上有人,影子会动,水面上有。」
「你不怕。」
「怕。」他说,「怕是好事。怕的人活到五十,不怕的人三十就没了。」
我背上凉了一下。
「不是跟着你。」他说,「他在等我。」
「他是谁。」
「不知道。」他说,「他知道我的船什么时候开,知道我不看脸,只看货。」
他从船尾拿起一支竹竿,往岸上一点,船慢慢离了桩。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天亮以后。」他说,「你今天别上街。」
「为什么。」
「因为昨天已经有人上过街了。」
他撑着船走远。
船头的灯还是没点。
水面黑得像一块布,只有船底划过去的地方亮一条线。
我站在岸上,脚泡在浅水里,鞋拎在手里。
回头看的时候,第七根桩上站着一个人。
不高,穿着深色短褂,两手垂着。
他站在桩顶,站得很稳,像那根桩是他打下去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跳下另一条船。那条船停在桩的另一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上船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舌头。」他说。
只有两个字。
然后船就走了。
天开始亮。
东边的云被照成一条很长的淡红,像谁在布上抹了一道。
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气,码头上的绳子一根一根显出来。
我把鞋穿上。
鞋里全是沙。
我倒出来的时候,沙里混着一点白色的碎屑。
我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不是糖。不是盐。
就是石头磨下来的粉。
我把鞋抖干净,坐在门槛上。
今天不能上街,可我已经上过一次了。刚才那半条街走下来,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在后面跟着。
也就是说,昨天那个人,不是冲我来的。
他冲的是洛恩。冲的是那条船。
那我算什么。
我是那条船上的一个包裹。
包裹被人拿走了,送货的人会被追。所以我今天还活着,是因为洛恩还没被追到。
想到这儿,我把罐子从床底拖出来,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罐子是凉的。
我把布解开一条缝,闻了一下。
旧衣服,铁,柜子。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
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刚洗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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