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2 · 第二卷
罐子
回到家,屋里比街上还冷。
我把罐子放在桌上,布没解开。
桌上还摆着今天领回来的东西:一块铜牌,两张包糖的纸角,还有玛尔塔借我的那双靴子。靴子已经还了,鞋印留在门槛上,两个湿的,一深一浅。
灯芯短了,我剪掉一截。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起来一点,墙上的影子跟着长高一截。
罐子就摆在灯旁边。
粗瓷,口上用布扎着,布上那圈蜡发白。
老塞说,别在人前打开它。
现在没有人。
我把它拖近了一点。
又拖近了一点。
纸窗外面有人走过,脚步慢,踩在湿泥上,咕叽一声。
我坐着没动,等那脚步过去。
过去了。
我把蜡挑开。
蜡很脆,一挑就裂,掉在桌上像一小片指甲。
布揭开的时候,那股味道先出来。
旧衣服。铁。还有一点像很久没开过的柜子。
糖味在后头,很淡,像隔着一道墙听见有人说话。
我拿铜勺挖了一点点。
先顶了两下舌头顶上的上颚,才把勺子送到嘴边。
甜。
甜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一整年的糖熬进一小勺里。
然后是苦。
苦从舌根上来,很稳,一路走到喉咙,不肯散。
再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等那点味道回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回来。
舌头像被谁拿布擦过一遍,擦得很干净。
我又挖了一勺,这次挖得比刚才多一点。
甜。苦。空的。
三次都一样。
第四次我停住了。
我想起赫伯说的那句:尝得多了,舌头会忘。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撮碎糖,捏了很久,最后又倒回罐子里。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舍不得糖。现在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舌头。
我把勺子放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那一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布重新扎紧,蜡没有补——补不上,蜡一裂就再也封不回原样。
第二件,把罐子搬到床底下,靠墙那侧,用一双旧鞋挡在外头。
第三件,坐下来算它值多少钱。
算不出来。
行价是有的。可我不知道该找谁开这个价。
琉璃柜里那颗「整块」有价签,三十四枚,写在一张纸上,羊皮纸,字是黑的。
这罐子没有价签。
它连「能卖」这件事都还没定。
我坐在桌边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再尝第四口。
再尝一口,我就得知道它是什么;知道了它是什么,我就得决定拿它怎么办。
我还没准备好决定。
所以我抱着它出门。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玛尔塔的铺子早关了。她睡觉很轻,敲一下窗她就会醒,醒了会问三句,问完会明早多收我一个铜子的利息。
不能找她。
行会更不能。莉娜会照册子办,册子上写着「来历不明者,收」。
赫伯也不行。他签过一次字,赔过一次,他家里那口碎糖罐还在桌上放着。再让他看一眼这东西,等于让他再赌一次。
他赌不起。
只剩一个人。
琉玥。
她会看。她看一眼就能说出这是哪一年的、用什么锅、火候差在哪。
可她看一次,我得还一次。
上回她拿一年的印换我三条路线,我记得。
而且她会记账。她把每一次都写进册子,写得整整齐齐。
欠她的,比欠玛尔塔的难还。
欠玛尔塔的只要钱。
所以我没往鉴评所去。
我把罐子夹在腋下,往码头走。
夜里的旧蜜街区比白天短。
灯只点到第三个路口,再往前就靠月亮。
街面上有水。白天卖糖的地方,晚上踩上去会黏。
我走得很慢,脚尽量踩在干的地方。
码头在城的最西边,从街区过去要穿过两条巷子,一条卖鱼,一条早年是卖炭的,现在堆着空筐。
第二家鱼摊的棚子没拆,布在风里翻,翻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咸味。
咸味里夹着一点甜。
我停下来闻了一下。
甜是前几天留下的,已经淡了,像有人在这儿吃过一颗糖,随手把糖纸扔在地上。
我蹲下去摸了摸地。
什么也没有。
再往前走,路开始往下斜。码头是低下去的,越走越能听见水。
坡口有个人坐在木箱上守夜,腿边搁着一根铁钩。他看我一眼,又看我的怀。
「这个时辰。」他说。
「送东西。」
「送到哪家。」
「第七根桩。」
他把铁钩挪开一点,让出一条道。
「第七根桩不归我管。」他说,「回来的时候别走这条。」
水拍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能看见水面。
月亮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
石阶在最底下,一直伸到水里。
老塞坐在最下一级,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泡在水里。
他背对着我。
「我猜你今晚会来。」他说,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抱着东西走路的样子,和抱着钱不一样。」
我把罐子放在石阶上。
他没伸手。
先看了一眼蜡封。
然后把罐子转了半圈,看底。
底上有个印子,很浅,像被谁磨过。
「这不是我们这边的蜡。」他说。
「他家里也有一只。」
「谁给你的。」
「山坳一个糖农。姓哈根。」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一家六口。老的、小的都有。」
他沉默了。
海水一下一下扑在石阶上,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一点砂。
我以为他会尝。他没有。
他把手放在罐口上,隔着一层布,停了很久。
「你不尝。」我说。
「尝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有一天早上起来,喝糖水像喝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他侧脸。
左眼比右眼小一点,看人的时候像斜着量你。
左手少了小指和无名指,剩下三根搭在罐口上,好像这样就能摸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先说,你尝出几味。」
「两味半。」
「三味。」他说,「第三味你尝到了,只是它不像味道。」
「它像什么。」
「像你把一样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柜子里剩下那块空的。」
我握紧了铜勺。
勺子在我手里有点凉。
「所以它是什么。」
他抬起头。
「旧蜜。」
「旧蜜街区的旧蜜。」我说,「这条街就叫这个。」
「街是后来才叫这个名字的。」
「先是这东西,后来才有街。」
海风从两边过来,从他那边,往我这边。
「它从哪儿来的。」
「从很深的地方。」他说,「从我们不该进去的地方。」
「下面有什么。」
「有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下面的人怎么活。」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过的是山坳那口锅,和哈根那句「这锅不是我熬的」。
还有他解布之前,站在门口把罐子放下去又拿起来的那两下。
「有人知道这东西在我手上吗。」我问。
「熬它的人知道。」他说,「递给你的人也知道。」
「还有呢。」
「还有买它的那种人。」
「买它做什么。」
他没答,抬手往水里一指。
水面上一盏灯,很远,正慢慢往这边漂。
「那是什么。」
「船。」他说,「夜里的船不点灯。点灯的不拉货。」
灯漂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把脚往回收了一点。
石阶上有青苔,我的鞋底踩上去滑。
「这是不是要出事了。」我问。
「已经出事了。」他说,「你手里那罐,是三个月前该到货的一批。」
「三个月前?」
「船没到。行会记的是碰上风浪。」
「行会的记录能改吗。」
「记录不能改。」他说,「记录后面可以再加一行。」
「实际呢。」
「实际是有人在半路上把它换成了糖。」
他说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很轻地吐出来,像怕说大声了会被谁听见。
我背后凉了一下。
不是风。
风是从海上来的,一直往城里吹,热的。
我把罐子抱起来,重新用布包了一层。
「明天日出之前,去西码头,第七根桩。」
「找谁。」
「一个撑船的老头。他不问你是谁,只看东西。」
「他要是问起这罐子从哪来。」
「你就说,从山上来。」他说,「别说我。」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这条命还想留着,听下一条街的传闻。」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像嘴角被什么扯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我把罐子抱紧,转身。
走出两步,他叫住我。
「喂。」
「嗯。」
「那东西你尝一次就够了。」他说,「别天天尝。」
「为什么。」
「尝得多了,它就认得你了。」
我没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问了,他也不会答,只会再笑一次。
往回走的时候,街上只剩我的脚步声。
到第二个路口,我停了一下。
身后也有脚步声。
不重,也不快,跟着我的步子。
我走它走,我停它停。
我把舌头顶在上颚上,顶了两下。
然后拐进旁边那条巷子,靠着墙站住,等。
脚步声到了巷口。
停住了。
巷子里很黑。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有人关窗的声音。
它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它往回走了。
我在墙边站了很久,直到膝盖开始发凉。
我把罐子从怀里取出来,塞进摊布里,裹成一只看着像布包的东西,再夹回腋下。
钱包我留在怀里,没动。
如果他要的是钱,给他钱;如果要的是罐子,至少不能让他一眼看出来。
那人走路的时候,两只脚迈出去的间隔总是一样长,一步不差,像量过。
我把罐子往怀里塞紧了一点。
明天日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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