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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1 · 第一卷

入册

第 10 章2,895 字约 7 分钟2026-10-28

下山比上山快。

快,是因为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走到半路,膝盖开始发抖,走一步抖一下。

我把罐子用布包了两层,塞在怀里,紧贴着胸口。

糖可以压,罐子不能碎。


第二天夜里下过雨。

山路上的土变成了泥,走一步,鞋底就厚一层。

我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在石头上刮泥。

溪水很凉。

刮完泥,我把脚泡了一会儿,泡到不麻了,再穿上。

路上遇到两个挑担子的人,往山里去。

他们看见我,让到一边。

「城里来的?」

「嗯。」

「山里有雨。」其中一个说,「你运气好,回来得早。」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话。

进了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它弯进山里,看不见了。

城门洞里比外面凉。

守门的人还是那个,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拿到了?」

我拍了拍怀里。

他没再问,让开路。


街上人不多。

我远远看见自己的摊子——不,那不是我的摊子。

玛尔塔真的摆了。

两筐糖渍,摆在我平时摆的位置旁边,中间用一块木板隔开。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我走过去。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蒲扇停下,看我。

「糖呢。」

「拿到了。」

「几份。」

「三份。」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两筐糖渍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

「位置还你。」她说,「明天我搬回去。」


她问了一句山里的事。

「那个熬糖的,怎么样了。」

「他今年糖薄。」我说,「雨水少。」

「薄也比我强。」她说,「我这儿连薄的都是买的。」

她说完,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不说了。

「靴子。」我说。

「留着。」她说,「你还要走山路。」

「这一双已经破了。」

「那就再给你一双。」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想好了,「不过下次要收钱。」

我把靴子脱下来,还给她。

她把靴子拎起来看了看,鞋帮上那道缝开了。

「你走得够狠。」


行会在城中心,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等消息的人。

其中一个我认得。

是柯林。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回去。

「你来交样糖。」

「嗯。」

「我在等消息。」他说,「第四年了。」

他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进去吧。」他说,「别让人等。」

他没再看我。

我进去,里头比外面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写字。

「什么事。」

「交样糖。」

她抬起头。

是莉娜。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一百零七号。」

「是。」

「你录上了。」她说,「候补第三个。」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没说话。


前面有两个人。

第一个把三包糖摊在柜台上,纸角上都压着行会的印。

莉娜看了一眼,收进去,在一张纸上写了两笔。

「过了。」

第二个人交的糖,莉娜打开一包,闻了一下,又打开第二包。

「这是去年的。」

「今年新糖还没下来——」

「那就等下来。」她把糖推回去,「明年再来。」

那人站着没走。

「明年我四十了。」他说。

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今年就更不能收。」她说,「收了你,明年你就来不了。」

那人愣了半天,把糖收起来,走了。

「样糖。」她伸手。

我把三包糖放在柜台上。

她一样一样看,看得很仔细,还凑近闻了闻。

「这三包没有产地签。」

「山里收的。」我说,「糖农自己的糖。」

「榜上写了要附产地签。」

「榜上也写了要今年的新糖。」我说,「今年的新糖,现在市面上只有山里有。」

她把糖放下,看着我。

「我再确认一次。」她说,「这三包,是不是今年的。」

「是。」

「你怎么证明。」

「我尝过。」我说,「而且我人在这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从我那三包糖里各刮了一点,放在一张白纸上。

三小撮,颜色不太一样。

她自己尝了一口。

尝完,她没说话,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小盒里。

「这一份留着。」她说,「将来有事,拿它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写得比刚才慢。

写完,她把册子转过来一点,让我看。

「候补期内补交的样糖,如无产地签,须由收样人记一笔。」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一笔我记了。」她说,「记的是‘收样人莉娜,经手查验,确为当年新糖’。这行字要是出了问题,算我的。」

我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替我担。」

「我没替你担。」她把笔帽扣上,「我给你记一笔,不是给你担。将来出事,这一笔就是证据,证据指向你,也指向我。」


「入册费两枚。」

我把钱串拿出来,解开绳,数了两枚放在柜台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收。

「多了一枚。」她说。

「两枚。」

她把上面那枚拨开。

下面还压着一枚。三枚。

「你多放了一枚。」她说,「数钱的,被钱骗了。」

我把多出来的那枚拿回来,指头有点抖。

她这才收进去。

又推过来一张纸,一盒印泥。

「按手印。」

我按了一下。

太轻,纸上只有一层红。

「再按。」

我按第二次。

糊了。

「第三次。」她说,「按实,别怕疼。」

我把掌心压下去,压到手抬起来时纸上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印。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牌子。

铜的,比铜币大一圈,边上有个圆孔,可以穿绳。

正面刻着两个字:试糖。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编号。

「一百零七。」她说,「以后你就是这个号。」

「第三人那一条呢。」

「到入册为止。」她把册子推到一边,「入了册,你就是自己签自己。下回出事,没人替你赔。」

她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想清楚了再高兴。」


我把牌子捏在手里。

它比我想的轻。

「这就完了?」

「完了。」她把册子合上,「明天开始,你就是行会的试糖人。在册的。」

「我要做什么。」

「等派活。」她说,「行会有糖要验,会叫你。每月至少三次,来柜台看牌。」

「要是没有活呢。」

「那就等着。」她说,「在册的人,等着也有钱。」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柯林。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纸边已经捏卷了。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脖子。

我把牌子往衣领里塞了塞。

已经晚了。

「你录上了。」

「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我今年又没中。」他说得很平,「第四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比我小。」他说,「你一年就成了。」

「我尝出来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更难受。」

他把纸塞回袖子,走了几步,回头。

「背面刻的什么。」

「一百零七。」

他点点头。

「明年,我再来。」

这次他走得不快。

槐树底下的人还在等,有人看见我手里的牌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把牌子穿在麻绳上,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贴着皮肤,凉的。


走回街上的时候,我经过糖铺。

橱窗最里头那格,那颗叫「整块」的糖还在。

牌子上的价,还是那个数。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上个月我在这儿算过:差八枚半。

现在我有三十一枚半,有一块牌子,有一份三天的期限变成的差事。

我还是买不起那颗糖。

可我今天没算它。


玛尔塔在收摊。

她看见我脖子上的绳子。

「挂上了。」

「挂上了。」

她把最后一筐糖渍搬上车。

「那你的价要涨了。」她说。

「什么价。」

「你尝一口的价。」她说,「以前你是街上的,现在你是行会的。行会的人尝一口,跟街上的人尝一口,不是一个价。」

我没想过这个。

「涨多少。」

「随你。」她说,「但别涨太狠。涨太狠,街上就没人找你了。」

她把空筐摞起来,摞到第三个,停了一下。

「我十九岁那年也去考过。」

我抬头。

「没中。」她说,「那时候在册的只有一个,是个老头。他说我舌头太钝。」

「你舌头不钝。」

「那时候钝。」她把最后一个筐压上去,「后来我在铺子里熬了四十年,才知道舌头是能练的。可册子不等人。」

她拍了拍筐。

「你现在在册上了。」她说,「就别让它掉下来。」

我点头。

「掉下来会怎么样。」

「掉下来,」她把车把抓起来,「你就跟我一样,站在街上卖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差在哪儿。」

她推着车走了。

车轱辘压过石板,一格一格响。


回家,我把牌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旁边是钱串、半包三味散、赫伯画路的炭、玛尔塔的靴子。

牌子最小,也最亮。

牌子挂在脖子上,有点凉。

我隔着衣服按了按它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这种确认,一天里我做了很多次。

像小时候确认那半颗糖还在口袋里。

布解开,罐子还是凉的。


我又尝了一次。

和在山坳里一样。

甜,苦,然后什么都没有。

味道停在那儿不动,像一块石头停在水里。

我没有尝出更多。


我把罐子重新包好。

这一次我没有放回桌上。

我把它放进枕套里,跟钱放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把外衣披上。

走到门口,我停住。

回去,把罐子从枕套里拿出来。

布重新包了一层,塞进怀里。

罐子贴着胸口,比钱串还凉。

天已经黑了,街上还有灯。

老塞还在石阶上。

他今天没看街尾那条路,低着头,手在布袋上来回摸。

我在他旁边坐下。

怀里的罐子硌着。

老塞的手忽然停了。

「你身上带了什么。」

「一个罐子。」

「拿出来。」

我把罐子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他没有看,先摸。

从罐口摸到底,又摸回罐口,在那一圈旧蜡上停了很久。

「这蜡不是行会的蜡。」他说。

「你看都没看。」

「我不用看。」他把罐子还给我,「行会的蜡里掺松香,摸着发涩。这个滑。」

「滑说明了什么。」

「说明它不是在这里封的。」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别在人前打开它。」

他没抬头。

「挂上了。」

「挂上了。」

「让我看看。」

我把牌子从衣领里拉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茧,摸牌子的时候像在摸一块布。

他摸很久。

「七十二。」他说。

「什么。」

「这牌子上的字。」他把牌子翻过来,「行会的铜牌,正面的字是给外面人看的,背面的号是给里面人记的。你这块,背面刻浅了。」

「刻浅了会怎么样。」

「会磨。」他说,「磨上几年,号就没了。号没了,牌子还在,人也在,册子上对不上你。」

我把牌子拿回来,对着灯看。

背面那行小字,确实比正面的浅。

「那我怎么办。」

「记住它。」他说,「你记住,就磨不掉。」

我把牌子塞回衣领。

街上的人少了,灯还亮着。

往家走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不是累。

是想把今天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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