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入册
下山比上山快。
快,是因为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走到半路,膝盖开始发抖,走一步抖一下。
我把罐子用布包了两层,塞在怀里,紧贴着胸口。
糖可以压,罐子不能碎。
第二天夜里下过雨。
山路上的土变成了泥,走一步,鞋底就厚一层。
我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在石头上刮泥。
溪水很凉。
刮完泥,我把脚泡了一会儿,泡到不麻了,再穿上。
路上遇到两个挑担子的人,往山里去。
他们看见我,让到一边。
「城里来的?」
「嗯。」
「山里有雨。」其中一个说,「你运气好,回来得早。」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话。
进了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它弯进山里,看不见了。
城门洞里比外面凉。
守门的人还是那个,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拿到了?」
我拍了拍怀里。
他没再问,让开路。
街上人不多。
我远远看见自己的摊子——不,那不是我的摊子。
玛尔塔真的摆了。
两筐糖渍,摆在我平时摆的位置旁边,中间用一块木板隔开。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我走过去。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蒲扇停下,看我。
「糖呢。」
「拿到了。」
「几份。」
「三份。」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两筐糖渍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
「位置还你。」她说,「明天我搬回去。」
她问了一句山里的事。
「那个熬糖的,怎么样了。」
「他今年糖薄。」我说,「雨水少。」
「薄也比我强。」她说,「我这儿连薄的都是买的。」
她说完,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不说了。
「靴子。」我说。
「留着。」她说,「你还要走山路。」
「这一双已经破了。」
「那就再给你一双。」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想好了,「不过下次要收钱。」
我把靴子脱下来,还给她。
她把靴子拎起来看了看,鞋帮上那道缝开了。
「你走得够狠。」
行会在城中心,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等消息的人。
其中一个我认得。
是柯林。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回去。
「你来交样糖。」
「嗯。」
「我在等消息。」他说,「第四年了。」
他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进去吧。」他说,「别让人等。」
他没再看我。
我进去,里头比外面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写字。
「什么事。」
「交样糖。」
她抬起头。
是莉娜。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一百零七号。」
「是。」
「你录上了。」她说,「候补第三个。」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没说话。
前面有两个人。
第一个把三包糖摊在柜台上,纸角上都压着行会的印。
莉娜看了一眼,收进去,在一张纸上写了两笔。
「过了。」
第二个人交的糖,莉娜打开一包,闻了一下,又打开第二包。
「这是去年的。」
「今年新糖还没下来——」
「那就等下来。」她把糖推回去,「明年再来。」
那人站着没走。
「明年我四十了。」他说。
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今年就更不能收。」她说,「收了你,明年你就来不了。」
那人愣了半天,把糖收起来,走了。
「样糖。」她伸手。
我把三包糖放在柜台上。
她一样一样看,看得很仔细,还凑近闻了闻。
「这三包没有产地签。」
「山里收的。」我说,「糖农自己的糖。」
「榜上写了要附产地签。」
「榜上也写了要今年的新糖。」我说,「今年的新糖,现在市面上只有山里有。」
她把糖放下,看着我。
「我再确认一次。」她说,「这三包,是不是今年的。」
「是。」
「你怎么证明。」
「我尝过。」我说,「而且我人在这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从我那三包糖里各刮了一点,放在一张白纸上。
三小撮,颜色不太一样。
她自己尝了一口。
尝完,她没说话,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小盒里。
「这一份留着。」她说,「将来有事,拿它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写得比刚才慢。
写完,她把册子转过来一点,让我看。
「候补期内补交的样糖,如无产地签,须由收样人记一笔。」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一笔我记了。」她说,「记的是‘收样人莉娜,经手查验,确为当年新糖’。这行字要是出了问题,算我的。」
我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替我担。」
「我没替你担。」她把笔帽扣上,「我给你记一笔,不是给你担。将来出事,这一笔就是证据,证据指向你,也指向我。」
「入册费两枚。」
我把钱串拿出来,解开绳,数了两枚放在柜台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收。
「多了一枚。」她说。
「两枚。」
她把上面那枚拨开。
下面还压着一枚。三枚。
「你多放了一枚。」她说,「数钱的,被钱骗了。」
我把多出来的那枚拿回来,指头有点抖。
她这才收进去。
又推过来一张纸,一盒印泥。
「按手印。」
我按了一下。
太轻,纸上只有一层红。
「再按。」
我按第二次。
糊了。
「第三次。」她说,「按实,别怕疼。」
我把掌心压下去,压到手抬起来时纸上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印。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牌子。
铜的,比铜币大一圈,边上有个圆孔,可以穿绳。
正面刻着两个字:试糖。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编号。
「一百零七。」她说,「以后你就是这个号。」
「第三人那一条呢。」
「到入册为止。」她把册子推到一边,「入了册,你就是自己签自己。下回出事,没人替你赔。」
她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想清楚了再高兴。」
我把牌子捏在手里。
它比我想的轻。
「这就完了?」
「完了。」她把册子合上,「明天开始,你就是行会的试糖人。在册的。」
「我要做什么。」
「等派活。」她说,「行会有糖要验,会叫你。每月至少三次,来柜台看牌。」
「要是没有活呢。」
「那就等着。」她说,「在册的人,等着也有钱。」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柯林。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纸边已经捏卷了。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脖子。
我把牌子往衣领里塞了塞。
已经晚了。
「你录上了。」
「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我今年又没中。」他说得很平,「第四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比我小。」他说,「你一年就成了。」
「我尝出来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更难受。」
他把纸塞回袖子,走了几步,回头。
「背面刻的什么。」
「一百零七。」
他点点头。
「明年,我再来。」
这次他走得不快。
槐树底下的人还在等,有人看见我手里的牌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把牌子穿在麻绳上,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贴着皮肤,凉的。
走回街上的时候,我经过糖铺。
橱窗最里头那格,那颗叫「整块」的糖还在。
牌子上的价,还是那个数。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上个月我在这儿算过:差八枚半。
现在我有三十一枚半,有一块牌子,有一份三天的期限变成的差事。
我还是买不起那颗糖。
可我今天没算它。
玛尔塔在收摊。
她看见我脖子上的绳子。
「挂上了。」
「挂上了。」
她把最后一筐糖渍搬上车。
「那你的价要涨了。」她说。
「什么价。」
「你尝一口的价。」她说,「以前你是街上的,现在你是行会的。行会的人尝一口,跟街上的人尝一口,不是一个价。」
我没想过这个。
「涨多少。」
「随你。」她说,「但别涨太狠。涨太狠,街上就没人找你了。」
她把空筐摞起来,摞到第三个,停了一下。
「我十九岁那年也去考过。」
我抬头。
「没中。」她说,「那时候在册的只有一个,是个老头。他说我舌头太钝。」
「你舌头不钝。」
「那时候钝。」她把最后一个筐压上去,「后来我在铺子里熬了四十年,才知道舌头是能练的。可册子不等人。」
她拍了拍筐。
「你现在在册上了。」她说,「就别让它掉下来。」
我点头。
「掉下来会怎么样。」
「掉下来,」她把车把抓起来,「你就跟我一样,站在街上卖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差在哪儿。」
她推着车走了。
车轱辘压过石板,一格一格响。
回家,我把牌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旁边是钱串、半包三味散、赫伯画路的炭、玛尔塔的靴子。
牌子最小,也最亮。
牌子挂在脖子上,有点凉。
我隔着衣服按了按它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这种确认,一天里我做了很多次。
像小时候确认那半颗糖还在口袋里。
布解开,罐子还是凉的。
我又尝了一次。
和在山坳里一样。
甜,苦,然后什么都没有。
味道停在那儿不动,像一块石头停在水里。
我没有尝出更多。
我把罐子重新包好。
这一次我没有放回桌上。
我把它放进枕套里,跟钱放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把外衣披上。
走到门口,我停住。
回去,把罐子从枕套里拿出来。
布重新包了一层,塞进怀里。
罐子贴着胸口,比钱串还凉。
天已经黑了,街上还有灯。
老塞还在石阶上。
他今天没看街尾那条路,低着头,手在布袋上来回摸。
我在他旁边坐下。
怀里的罐子硌着。
老塞的手忽然停了。
「你身上带了什么。」
「一个罐子。」
「拿出来。」
我把罐子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他没有看,先摸。
从罐口摸到底,又摸回罐口,在那一圈旧蜡上停了很久。
「这蜡不是行会的蜡。」他说。
「你看都没看。」
「我不用看。」他把罐子还给我,「行会的蜡里掺松香,摸着发涩。这个滑。」
「滑说明了什么。」
「说明它不是在这里封的。」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别在人前打开它。」
他没抬头。
「挂上了。」
「挂上了。」
「让我看看。」
我把牌子从衣领里拉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茧,摸牌子的时候像在摸一块布。
他摸很久。
「七十二。」他说。
「什么。」
「这牌子上的字。」他把牌子翻过来,「行会的铜牌,正面的字是给外面人看的,背面的号是给里面人记的。你这块,背面刻浅了。」
「刻浅了会怎么样。」
「会磨。」他说,「磨上几年,号就没了。号没了,牌子还在,人也在,册子上对不上你。」
我把牌子拿回来,对着灯看。
背面那行小字,确实比正面的浅。
「那我怎么办。」
「记住它。」他说,「你记住,就磨不掉。」
我把牌子塞回衣领。
街上的人少了,灯还亮着。
往家走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不是累。
是想把今天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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