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山坳
城门天亮才开。
我在门洞里等了半个时辰,脚边放着一卷摊布,怀里揣着钱和三味散。
守门的人打了个哈欠,把横木抬起来。
「这么早。」
「赶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
先是石板,后来是土,再后来土里掺了碎石,一脚踩下去会滑。
玛尔塔的靴子大两号,我塞了三把草,走了一个时辰,草就踩实了,脚在里面晃。
我把靴子脱下来,重新塞。
脚后跟已经磨破了一块,不疼,是麻的。
中午我在路边坐下,吃了一块干面包。
面包是前天买的,硬得像石头。
我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
等它软的时候,我数了数剩下的路:还有一天。
榜上写三天,我已经用掉半天。
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在石头边坐了一会儿。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城。城不大,城墙是灰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压在平地上的旧布。
我在那块布上有一张摊子,一个位置,一个借出去的半张摊面。
我把这些想了一遍,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路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的时候,风开始有味道。
先是土味,后来是烟味。
那是甜烟。
太阳快落的时候,我看见了岔路口。
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挑担的女人。
「往哪儿走是熬糖的。」
她看了看我的靴子,又看了看我的耳朵。
「你一个人。」
「嗯。」
「往上走,看见烟就到了。」她说,「不过你今晚到不了。」
「为什么。」
「还有两个坡,天黑之前上不去。」她把担子换了一边肩膀,「山里有狼,你别夜里走。」
我没说话。
「往上走半里,有个石棚。」她说,「以前是看林人住的,现在空了。你今晚在那儿过。」
石棚很矮,得弯着腰进去。
里面有股潮味,地上铺着旧草。
我把摊布铺在草上,坐下来,才觉得腿是软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
风从石头缝里进来,呜呜地响。
我把三味散拿出来,数了数。
还剩小半包。
风把石棚外的草吹得响。
我听见远处有什么在叫,一声,很长。
我把脚缩回来,抱住膝盖。
在家里的时候,夜里也有声音:收摊的木架、醉汉、狗。
那些声音不会让我想什么。
这里的会。
我想到那句「买糖农的糖,要别的东西」。
老塞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颗干糖。
他大概早就知道。
我把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天刚亮我就走了。
脚后跟肿了一圈,走一步磨一下。
我撕了一条布,把脚裹上,再塞进靴子里。
布是摊布上撕下来的。
走到半路,布就红了。
第二天中午,我看见了烟。
三处。三股细烟从山坳里升上来,直的,一直升到风里才散。
我往下走。
山坳里散着七八户人家,院墙都是石头垒的,矮,只到腰。
每家院子里都有一口大锅,锅下是石头砌的灶。
灶是热的。
我站在坡上,闻到的味道让我站住了。
那是熬糖时候的气味,又甜又焦,甜里带一点苦。
坡下有个小女孩,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画。
画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跑到坡边,仰着头看我。
「你是城里来的。」
「嗯。」
「城里有没有卖糖的铺子。」
「有。」
「铺子里的糖,都比我们的甜吗。」
「不是。」我说,「是比你们的贵。」
她歪着头,没听懂。
再往里一家,一个女人在往灶里塞柴,背弯得很低。
第三家的锅边站着个老头,拿木勺撇沫,撇一下,停一下。
他们都没说话。
整个山坳里,只有火和锅的声音。
我在这味道里站了很久。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我低头。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铲。
是哈根。
他认出了我。
不是那种「咦你怎么来了」的认出,是那种「我早知道你会来」的认出。
他把木铲靠在锅边。
「下来。」
他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脸更黄。
院子里除了锅,还堆着七八只木桶,桶上盖着草席。
墙角有一块磨石,磨得中间凹下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只手上有新的烫疤。
我走下去。
院子里的锅很大,比我人还宽。锅里是浅褐色的糖浆,正在冒泡。
「走来的。」
他看了我的靴子一眼。
「走了两天。」
「一天半。」
「算你走了一天半。」他说,「山路没人带,你没走岔。」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的。」我说,「玛尔塔说往山里去。」
他没接话,把灶下的柴抽了一根出来,火小了一点。
「我来买糖。」我说。
「城里人买糖去铺子。」
「铺子没有今年的新糖。」
「你看这个。」他突然说,用木铲挑起一点糖浆。
糖浆挂在铲上,慢慢往下淌。
「看什么。」
「看墙上。」他把铲子凑到锅边的火光里,「挂得住,'回光'就厚。」
我凑过去看。
糖浆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随着温度在动。
「火再大一点,」我说,「这层光就散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根柴抽出来。
他把木铲插进锅里,慢慢搅。
「你要新糖做什么。」
「行会榜上要。」我说,「候补的交样糖,三份,要今年的。」
他搅了两圈,停下来。
「不卖。」
「我给钱。」
「我们不缺钱。」他说,「糖农的糖,不卖城里人。」
「为什么。」
他把木铲拿出来,靠在锅边。
「城里人买糖,是买甜的。」他说,「我们的糖,是一年的活。卖了,就是一年的活被人拿走,还要被人说不好。」
我没说话。
「你上个月尝我那一桶,说差一天的火。」他说,「你走了以后,我把那桶全倒了。」
我抬起头。
「倒了?」
「倒了。」他说,「差一天的火,卖出去就是砸招牌。倒了自己喝。」
「我可以尝。」我说。
他看着我。
「我尝得出你今年这锅差在哪儿。」我说,「差多少,怎么改。」
「你尝出来又怎么样。」
「你告诉我差在哪儿,我告诉你差在哪儿。」我说,「三份糖,换三句话。」
「那我帮你尝。」我说,「一整天,你熬几锅我尝几锅。」
「我不要你尝一整天。」他说。
「那你要什么。」
他没立刻答。
灶里的柴噼了一下,火星飞出来一点,落在地上灭了。
「我要知道,我这糖,在城里是什么价。」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卖给别人,是五枚一份。」我说,「你的糖,人家给四枚。」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印。」我说,「没有产地签,只能当散糖卖。散糖进不了铺子,只能走街。」
他站在那儿,肩膀松了一点。
他没笑,也没生气,就那么站着看了我很久。
「你尝出来,然后呢。」他说。
「然后你的糖能卖上价。」
「卖给谁。」
「卖给铺子。」
他把木铲靠回锅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灶里的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他从屋里端出一只粗陶碟,碟上放着一小块糖。
「今年的。」他说,「先熬的头一锅。」
我拿起来,掰了一角。
焦味很轻,甜是直的。
但尾巴上有一点不对。
涩过去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这一锅,」我说,「火是够的。」
「嗯。」
「糖不够。」
他动了一下。
「你熬的时候,锅里的糖浆比去年少。」我说,「少了两成。火候对,糖少,甜就薄。」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
「今年雨水少。」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它薄。」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布包。
「三份。」他说,「你要几份?」
「三份。」
他把布包放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三包糖,用油纸包着。纸角上压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他自己的,不是行会的印。
「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
我看着他。
「你说的,卖糖是卖一年的活。」
「所以我更不能要你的钱。」他说,「你尝出了我的糖薄。」
我把糖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他蹲回灶边,添了一根柴。
「那个印。」他说,「产地签。」
「行会给的。」
「怎么给。」
「糖要送到行会,验过,才给盖。」我说,「一年一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糖,送进去,能盖上吗。」
「能。」我说,「但得有铺子收。散糖进不了行会。」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进屋,这次去得久一点。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罐子。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以为他要拿回去。
他走到门口,停住,转身,把罐子重新放回桌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起来。
罐子是粗瓷的,口上用布扎着,布上有一圈旧蜡。
「今晚留下。」他说,「明天下山,天黑前能到城。」
我摇头。
「榜上三天。」
「三天是从贴榜那天算。」他说,「你昨天一天,今天一天,明天一天。赶得上。」
我算了算,点头。
「这锅不是我熬的。」他说。
「那是谁。」
他没答,把罐子放在我面前,解开布。
一股味道出来。
不是糖味。
像旧衣服,又像铁。
和我守在木盒前闻到的那股,一模一样。
「你尝尝。」哈根说。
「这是什么。」
「你先尝。」
我把三包糖在怀里摆好,又把罐子夹在腋下,怕压坏。
我从罐子里挑了一点。
放进嘴里。
甜。
然后是苦。
然后什么都没了。
味道停在那儿不动,像一块石头停在水中。
我含着,没有咽。
「尝出来了吗。」他问。
我把手放下。
「我尝出来了。」我说。
「是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
我忽然想起奥莉薇娅。
她说她父亲尝了一辈子,没尝出哪里不对。
「是什么。」哈根又问了一遍。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锅里的糖浆还在冒泡,一声一声,很轻。
哈根等着,没有催。
「我还不敢说。」我说。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敢说给她听。
是不敢说出来之后,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
用阅读器读这一章可调字号、行距与夜读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