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第三代
第二天我去赫伯家。
他住城北,一间半的房子,门口一块空地,空地上摊着旧棉,晒得发白。
院子很小,靠墙堆着三只空桶,桶底朝上。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挂着七八件东西:一把小铜勺、两根蜡封的玻璃管、一块磨得发亮的磨石、还有一枚发黑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我看不清,只看得见边上一圈刻痕。
他坐在门槛上挑棉籽。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签了。」
「签了。」
他接过去,先看签名,再看下面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保人。」我说,「我出事你赔。」
「还有呢。」
「还有你家里人赔。」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他说。
我昨天没看背面。
背面确实有一行,字比正面小,墨也淡。
「连带及于第三代。」
我念了一遍,没懂。
「我父亲,我,我儿子。」赫伯说,「三代。」
「那……你儿子呢。」
「我没儿子。」
他把棉籽弹到一边。
「所以这一行,对我是一句空话。」
我松了一口气。
「你别急着松。」他说,「空话是对你空。对写字的人不空。」
他把纸折好,还给我。
「三十年前有个人签过这个。」他说。
「后来呢。」
「他徒弟在考场里瞎了一只眼。」
「赔了多少。」
「该赔的都赔了。」他说,「钱,房子,还有他老婆孩子住的那间屋。」
「那还不够吗。」
「够。」他说,「可那家人不要钱。」
「那他们要什么。」
「要那个人也瞎一只。」赫伯说,「规则没写这一条。规则只写了他签过字。」
我没接话。
「他后来搬走了。」赫伯说。
「搬到哪儿。」
「不知道。」他把手里的棉籽壳捻碎,「他走的那天来过我这儿。」
「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说,「放了一包糖在门槛上,就走了。」
「什么糖。」
「新的。」他说,「那年刚下来的新糖。」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你为什么签我。」
他没马上答,把最后一颗棉籽挑出来,扔进竹筐。
「我熬了三十年糖。」他说,「熬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尝不出来好坏。」
「你尝得出来。」
「我尝得出来甜不甜。」他说,「尝不出差在哪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上个月我在你摊子前站着,你说我这糖差一天的火。」
「是差一天。」
「我熬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差在哪儿。」他说,「就为这一句。」
临走前他进屋,拿出一小块糖。
用油纸包着,纸都黄了。
「今年的。」他说,「我改了火,多熬了半天。」
我掰了一角。
焦味没有了。
甜是直的,不绕弯,一直甜到喉咙。
「怎么样。」
「这次不差了。」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尝得出,我明年的该怎么熬吗。」
「不知道。」我说,「得尝了才知道。」
太阳升到屋脊上的时候,我走了。
走出两步,他在后面叫我。
「丫头。」
我回头。
我点头。
走到巷口,我又回去问了一句。
「往西边走,怎么走。」
他抬起头。
「你要进山。」
「榜上要今年的新糖。」我说,「街上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截炭。
他蹲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画。
一条线,两个弯,一个叉。
「过了枯桥,走到岔路口,问人。」他说,「问‘熬糖的’,别问‘卖糖的’。」
「有什么不一样。」
「卖糖的在城里。」他说,「熬糖的在山上。」
「榜三天内出。」他说,「出之前,别惹事。」
榜是第二天傍晚贴的。
贴在行会墙上,一张黄纸,四个角用浆糊粘住,右下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
人挤得厉害。
我从两条胳膊底下钻,钻了一半,听见前面有人念。
「候补三个。」
「第一个,七十四号。」
有人喊了一声,蹦起来。
「第二个,二十九号。」
又是一片声音。
「第三个——」
念的人停了一下。
我心里往下沉。
「一百零七号。」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面的人推我,我才往前走。
榜上写得密,一百零七号那一行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我认得很慢。
「限三日内,补交样糖三份。」
我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怕看漏一个「不」字。
我数了数,一共六个字我都认识,但我还是要再看一遍。
补交。样糖。三份。
「新糖。」旁边有人说。
是个穿灰衣的中年人,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站在我旁边看自己的号。
「什么新糖。」
「榜上说的样糖,要今年的新糖。」他指了指榜尾,「底下那行。」
底下的字更小。
「所交样糖,须当年新熬,附产地签。」
「去年的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
「去年的是陈糖。」他说,「陈糖谁没有。考的就是今年的。」
墙根那边蹲着一个人。
是那天的一百零六号。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已经被捏软了。
我走过去。
「你录了没有。」
他把纸翻过来给我看。
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他们说,明年再来。」他说。
「明年还来吗。」
他没答,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
我在榜前又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女人在跟人商量。
「你认识西街的谁谁吗。」
「认识,可他今年不开锅。」
「那怎么办。」
「托人吧。」那人说,「榜上写三天,三天里能弄到新糖的,都是有人。」
我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我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在墙根。
来回三天。
榜上写「限三日内」。
我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下:去一天半,回一天半,中间还得找到人、说上话、把糖拿到手。
一天都不许耽搁。
三份新糖。
不是三份糖,是三份新糖。
我手里有三十三枚半,还有半包三味散。
钱是够的。
问题是这个季节没有新糖。
我去玛尔塔的铺子。
她正在关窗板,一块一块上。
「玛尔塔。」
「卖完了。」她没回头。
「我不是来买糖渍。」
她这才转过身。
「你说。」
「你店里有没有今年的新糖。」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今年新糖还没下来。」她说,「糖季在秋后。现在市面上有的,都是去年的存货,充新卖。」
「那榜上怎么写要新糖。」
「榜上写的是规矩。」她说,「规矩不管你买不买得到。」
她上完最后一块窗板,才慢慢说:
「你要真想要新糖,得往山里去。」
「山里的糖农自己有。」
「西边山坳。」她说,「收得早的那几家,九月就开锅了。你上个月不是见过一个?」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哈根。」
我谢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旧靴子。
「你的鞋走不了山路。」她说,「这双是我男人的,他脚大,你垫点东西。」
我接过来。
靴子很硬,鞋帮上有一道裂缝,被粗线缝过。
「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
我道了谢,转身。
「还有一件事。」
她在门里,没出来。
「你进山这几天,街口那个位置空着。」她说,「让我摆两筐。」
「那是我的位置。」
「所以我说借。」她说,「靴子借你,位置借我。」
我看了她一会儿。
「行。」
「行就走吧。」她把门关上,「别死在山里,位置我还想再借两个月。」
「他今年的糖,收早了。」玛尔塔说,「早,也是今年。」
回摊位的路上,老塞还坐在石阶上。
「往西边走,」我说,「过了枯桥有条岔路,是吗。」
他抬了抬眼皮。
「你一个人进山。」
「嗯。」
「山路不好走。」他说,「而且西边那几家熬糖的,不卖糖给城里人。」
「为什么。」
「因为城里人给价。」他说,「他们不缺钱。」
我把这话嚼了一遍。
「那卖什么。」
他没答,从布袋里摸出一颗干糖,在手里转。
「买糖要钱。」他说,「买糖农的糖,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想。」
我回家,把铜串从枕套里掏出来。
三十三枚半。
我数了三遍。
三份新糖,一份四枚,是十二枚。他要是不肯卖,就得给到五枚,十五枚。
剩下的够我吃两个月。
够。
我把要带的东西摊在床上。
钱,串在麻线上,盘成一圈。
半包三味散,纸包已经软了。
报名时行会给的半张号牌,撕了一半,还留着。
赫伯画路的那截炭,我用布包起来了,怕碎。
靴子放在门口,里面的垫草我塞了三把。
摊布卷起来,靠在门后。
收拾完,屋里空了一半。
我把钱串好,塞回枕套。
我想起琉玥。
她说过,我错一次,她一年。
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不是不敢。是告诉了,她也帮不上——她管的是评鉴,不管行会的榜。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然后我坐在床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哈根挑着空担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明年我还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桶,没有看我。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他说的明年,是他自己的一年。
可我只有三天。
我把摊布卷起来,靠在门后。
天亮之前得走。往西,山路,一天半到。
我不知道他家在山坳的哪一处。
我只知道他姓什么,知道他熬糖的锅有多大,知道他收早了。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那半颗糖。
今天我一天没想起它。
它在我嘴里留下的那股味道,也淡了。
我试着回想:铁,雨前的土,还有一点别的。
那一点别的,我想不起来。
我当时说了「像一个人」——那句话是我猜的。
猜的,不是尝出来的。这个分别,我很清楚。
我在心里把这三件事过了一遍。
然后吹了灯。
灯芯最后噼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收摊,木架子拖过石板,一声,又一声。
用阅读器读这一章可调字号、行距与夜读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