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半颗
蜡封是抠开的。
指甲缝里嵌了一点蜡,抠了三次才开。
里面是纸包。纸包打开,三种颜色的小粒:白的、黄的,还有几粒发黑。
赫伯说,撮在舌下,别咽。
「咽了呢。」
「咽了就开算。」他说,「算到药散,两个时辰。」
「不咽呢。」
「不咽就不算。」他说,「药在你嘴里,不在你肚子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巴撇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我第一次吃,麻了一整天。」他说,「喝水都像喝铁水。」
我没吃。
我倒出半撮,用指尖按在舌下。
苦。苦得舌根发紧,眼泪差点出来。
它不化。含着,它就一直在那儿。
咽下去,才开始算时辰。我把它压在舌下,像压着一颗没爆的糖。
「一百零七。」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蹲得太久。
刚才那个一百零六蹲在墙根,没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没说话。
排在我前面的人手里都拎着样糖。
有一包从我鼻子底下过去,我闻到一点不对。
不是糖的味道,也不是坏了的味道。
像旧衣服。
我想再看一眼是谁的,人已经挤进去了。
门口有个人收号牌。
「号牌。」
我把拇指上那圈纸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撕成两半,一半丢进竹筐,一半别在我领口。
「样糖。」
「三样。」
「摊开。」
他一样一样看,看完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进去。」
仓里比外头暗。
不是黑,是从高窗漏下来的光只照到半间,另外半间在阴影里。
一张长桌,桌后坐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女的,四十上下,头发全挽上去,一根不乱。左边那个瘦,一直在抖腿。右边那个老,眼皮下垂,像睡着了。
桌上摆着三只陶碟,碟上盖着布。
「样糖。」她说。
我把三包拿出来,摊在桌上。
「报名字。」
「糖霜。」「样糖。」「糖渍。」
她一样一样看,没上手。
「坐。」
我坐下。
她掀开第一只碟子的布。
白的。面上有一层薄霜。
「尝。」
我拿了小勺,刮了一点。
先碰舌尖。
甜得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杂味,也没有回甘。
「南边。」我说,「河湾那一片。」
她没说话。
「回甘短。」我补了一句,「收得早。」
她把布盖回去,没有抬眼。
第二只碟。
黄褐,边上一圈焦色。
我刮了一点。
焦味先上来,然后才是甜。
「西边。」我说,「山坳。」
「还有呢。」
「火大了半天。」我说,「熬的时候没人在锅边。」
抖腿的那个忽然不抖了,伸手去挠小腿。
「你怎么知道没人在锅边。」
「有人在,会搅。」我说,「搅过的焦味是匀的。这个不匀,底下糊了,上面还是生的。」
他写完,主考把那页纸抽过去看。
「匀。」她念,「他写的是『匀』。」
「我写的是匀。」记录的人说。
「他说的不是匀。」她把纸推回去,「他说的是不匀。少一个不字,这一条就是夸。」
记录的人重写。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有点不服。
记录的人写了几个字。
第三只碟。
这一碟什么颜色都有一点,掺在一起,像谁把三样糖各抓了一把倒在碟子里。
我刮了一点。
没有味。
不是难吃,是没有。像含了一口温水。
我又刮了一点。
还是没有。
第一次我以为是水喝多了,舌头钝了。
我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再刮。
第二次我刮得深一点,刮到碟底的糖。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我不用勺,用指甲挑了一点,直接放在舌根——那是最能尝出味道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我把勺放下,看着那只碟子。
舌根开始发紧。不是三味散的苦,是另一种紧。
「尝不出来。」我说。
「再说一遍。」
「尝不出来。」我说,「但它不是今年的。」
女的把笔停下了。
「怎么讲。」
「今年的糖回潮。」我说,「抓一把在手里会粘。这一碟不粘,是散的。放了一年,水走完了。」
「所以。」
「所以它是什么糖,我尝不出。」我说,「但我知道它放了一年。」
她看了我一会儿。
「坐下。」
我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她把第四只碟子推过来。
碟子上没有布。
「这一碟不算分。」
我低头看。
糖面很亮。亮得不像糖,像上了一层漆。
我刮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第一下是甜。
第二下不是。
那是油。很薄的一层,蹭在舌面上,滑过去。
我抬起眼。
「这糖擦过灯油。」
屋里很安静。
老的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什么油。」
「灯油。」我说,「便宜的那种,烧起来冒黑烟的。」
「你确定。」
我把勺放回碟子,转了一下。
「油是擦在面上的。」我说,「擦的人只擦了朝上的一面。」
「翻过来,底下还有一小块没擦到。」我说,「那块的甜是原来的甜,回甘发涩——是去年的货。」
女的把我的样糖往前推了推。
「你的糖渍,也是去年的。」
我愣了一下。
「是。」
「为什么不拿新糖来考。」
「新糖要钱。」我说,「去年的糖渍也是糖渍。」
她没再问。
「出去,左手第二间,等。」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找回脚。
左手第二间是间小屋,一张桌,两把椅子。
奥莉薇娅坐在其中一把上。
桌上放着一只木盒。
木头是黑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有个很浅的印——我在别处见过这个形状,一时想不起来。
「你叫芙兰。」她说。
「是。」
「一百零七号。」
「是。」
她把木盒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打开。」
盒盖打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股味道。
不是糖味。
像旧衣服——和我进场前闻到的那一包一样,只是浓一点。
盒子里铺着一层旧棉。
棉上放着半颗糖。
真的是半颗。断面不平,像被人掰开,断口处结了一层薄壳。
颜色我不认得。
不是琥珀,不是蜜色,也不是焦色。是一种偏灰的黄,像放了很久的油。
「尝。」她说。
我没动。
「尝不出来,」她说,「我签不了这个字。」
我看着她。
「那三包糖,我已经给琉玥了。」我说,「她说我尝出来,我就能看名单。名单我看了,名字我也找到了。你现在又让我尝一样东西。」
「对。」
「为什么是我。」
她把手指按在盒沿上。
「因为全城能尝出灯油的人,不超过五个。」她说,「今天来的,只有你一个。」
我拿起那半颗糖。
糖在指间翻了一下,断口朝着灯。
断口是平的,不是掰的。掰开的糖,断口会吊丝;这一颗像被刀切过,又磨过。
磨它的人,不想让人看出这是一整颗的哪一半。
很轻。比同样大小的糖轻得多,像里面是空的。
我先闻。
没有味。
不,有一点点。很淡,说不上是什么。像铁,又像雨前的土。
我咬了一小角。
硬的。崩开的时候有一点渣。
然后我把那一角放在舌上。
甜的。
然后是苦。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含着,等着。
等它化。等它出味。等它像别的糖那样,分出头甜、回甘、尾苦。
没有。
它不在舌头上走。它就停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停在水里。
我把舌下的三味散往上顶了一下。
咽了。
苦味炸开。
舌根、上颚、喉咙后面,一齐麻了一下,然后那股麻退下去,像潮水退走。
退完,味道回来了。
不是糖味。
是那股味道。
铁,雨前的土,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
我坐在那儿,腮帮子发紧。
奥莉薇娅一直看着我。
「尝出来了。」她说。
不是问。
「这糖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
我把那半颗糖放回盒子里,放得很轻。
「它不是从这里来的。」
她没说话。
「所有糖都有产地。」我说,「河湾的甜是薄的,山坳的甜是厚的。」
我停了一下。
「城里的糖掺过别人的货,尝起来会打架。」我说,「这半颗不打架。也不薄不厚。」
「它像什么。」
我想了很久。
「像一个人。」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对。
她把手从盒沿上收回去,慢慢地。
「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人教。」我说,「我尝出来的。」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写字的时候,她手指压得很稳。
写完,把纸推过来。
「签名,写日期。下面那个空,留给我。」
我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我认得一半。认得的那些里,有「保人」「连带」「第三代」几个。
「第三代」我不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是出了事,」她说,「我赔,我家里人赔,我家里人的家里人赔。」
「那你还签。」
她把笔帽扣上。
「我不签,你今天白来。」她说,「而且——」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有人尝出来。」
我抬起头。
她没有看我,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棉布折起来,把木盒合上。
「这糖是我父亲留下的。」她说,「他说这糖不对。他尝了一辈子,没尝出哪里不对。」
「你信他。」
「我信我的舌头。」她说,「我的舌头说它对。」
她把木盒抱在怀里。
她从盒子上抬起头。
「我父亲最后那一年,尝什么都尝不出。」她说,「茶、盐、药,都一样。他自己知道,还每天坐在桌边,把每样东西都尝一遍。」
「为什么。」
「他说,舌头会忘,人不该忘。」
她把盒子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他死那天,桌上还摆着一碟糖。」
「你的舌头说它不对。」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你家的糖,全城的铺子都用。」我说,「为什么还要自己来找人尝这半颗。」
她抱着盒子,没有立刻答。
「因为全城的人都在吃我家的糖。」她说,「我得知道它是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仓门口的人散了,只剩地上一些碎草和踩烂的泥。
我把三味散剩下的那半包纸包好,塞回怀里。
舌根还是麻的。
我走到街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窗。
窗关着。
我站在那儿,把嘴里那股味道又找了一遍。
铁,雨前的土,还有一点别的。
回到街上,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签名在下面,墨还没干透。
我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一块,塞进贴袋。
我记住了它。
我记住它,是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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