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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1 · 第一卷

三味散

第 6 章2,695 字约 6 分钟2026-10-28

第四天,碎样糖只剩三块。

我每天尝一块。

含在嘴里,等。等到口水都凉了,还是没有甜。只有凉,和一点碎渣的沙。

第五天早上,我把最后一块也尝了。

这四天我照常出摊。

糖渍还是那两盒,价还是那个价。有人问今天的甜不甜,我说甜。

第一个问的人我撒了谎,第二个也撒了。到第三个,我把话咽回去,说我不知道。

那人看了我一眼,买了半盒。

晚上回去,我把钱倒在床上数。数完,把头埋进枕头,闻了闻。

枕头上有糖味。我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尝不出来。

然后我把赫伯给的小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味散。他说吃一点,舌头就能喊回来。

他把瓶子推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舌头没废。」

我说没废。

他说:「废了的人,不会把碎掉的东西留着。」

我看了一上午,没吃。


鉴评所在城东,门口有两级石阶,石阶上铺着草席。

我把鞋在席子上蹭了两下,才推门。

「找谁。」门房没抬头。

「琉玥。」

他这才看我,先看耳朵,再看鞋。

「鉴评所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说,「我是她买过糖渍的人。」

他哼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簿子,推到我面前。

「登个名,写来意。」

我拿起笔。

来意两个字底下空着。

我写了三个字:问名字。

他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你问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才来问。」

他把笔拿回去,在我的「问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问名字算访客。」

「访客要什么。」

「访客要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有空。」

他把簿子扣上,又补了一句:「今天有人有空。」

我没听懂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后来懂了:他说的「有人有空」,意思是琉玥今天心情不坏。

他让我在门廊等。

门廊里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糖味。是皂角,还有冷水洗过手的铁腥。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漆掉了半边。

上面写着两个字:在册。

字下面空着,没写名字。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念到第二遍,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很慢。

「你的舌头。」她说。

「还没好。」

「我知道。」她把布折起来,「你脸上写着。」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着。」

「失味的人,说话会绕。」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可以只说三个字。」

「哪三个。」

「没好。」


「那天的糖渍,」我说,「你买回去做什么了。」

「拆了。」

「拆了?」

「一盒是糖渍,一盒不是。」她说,「你分了两盒装,分得很仔细。可惜盒子是一样的。」

我没说话。

「一盒卖,一盒留着。」她说,「留着的那盒,是给谁的。」

「给一个没名字的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也是给那个不认识的人。」

我说,嗯。


「我来问一个名字。」我说。

「在册的第二个。」

「对。」

「名单不能抄给你。」她说,「但我可以让你看一次。」

「条件呢。」

「我有三包糖。」她说,「没登记的。你替我尝,说出产地和火候。」

「就这样。」

「就这样。」

「你在帮我的时候,」我说,「会不会有麻烦。」

她擦手的那块布停了一下。

「鉴评所的人不能插手行会的事。」她说,「能碰的只有一个印。」

「一年几次。」

「一次。」


屋子在二层,窗户朝北,光很平。

桌上摆着三只小纸包,用麻线扎着。

「不用看。」她说,「先闻。」

我低下头。

第一包,闻着像新割的草。第二包,有股焦。第三包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凉。

「闻完了。」

「嗯。」

「第一包是本地的。」我说,「第二包熬过了。第三包……」

我停了一下。

「第三包不是糖。」

她没说话。

「纸上有蜡。」我说,「蜡里掺了别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不是吃的东西。」

她把第三包拿起来,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

很久。

「我尝了三次。」她说,「都没尝出来。」

「你尝的是糖。」我说,「我闻的是纸。」


「产地对了吗。」她问。

「第一包,西南。第二包,城北的锅。第三包,我不知道。」

「火候。」

「第一包差一天。第二包过了半天,焦味压在底下。第三包没有火候——它没下过锅。」

第二包我多含了一会儿。

焦味压在底下,前面是甜的,甜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熬出来的。

「新锅会怎么样。」

「新锅受热不匀。」我说,「边上先焦,中间还生。所以甜在前面,焦在后面。」

她点了一下头。

第三包我没敢含。

「它没下过锅。」我说,「下了锅的东西,纸上的味道会变。这个没变。」

她把三包收进袖子。

「你要什么。」她问。

「一个名字。」

「再要一样。」

我想了想。

「要是她不肯签,」我说,「你那份档,还能不能留到明年。」

「不能。」她说,「一年一次。」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看。不许抄。」

我低头。

纸很厚,字很小,两行。

第一行:赫伯。

第二行:奥莉薇娅·冯·莱因。

我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

第二行的墨比第一行新。

印泥也是新的,红得发亮。

第一行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第二行没有。

「她多大。」

「十九。」

「在册几年。」

「三年。」琉玥说,「她十四岁就过了。她家的糖,全城的铺子都用。」

我把册子推回去。

「她替我签,要我拿什么换。」

琉玥没有立刻答。

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住封面,像按住一样会跑的东西。

「我今年要报升等。」她说。

我看着她。

「升等要交三份评鉴记录,三份都要有人复核。」她说,「一个人尝的,不算数。」

「所以你让我去尝那三包糖。」

「对。」

「要是我尝错了呢。」

「那我今年不用报了。」她说得很平,「你错一次,我一年。」


补考的场子在城西的旧仓,门口新刷了白灰。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

报名的一百零七个,正选的两名。

剩下的,都得来补考。

补考只给一次。过了,进候补名单;过不了,今年就到这里。

前头有人在检查自己的样糖。

一个把手帕摊在膝上,三包摆得整整齐齐,一包一包数。

一个把样糖揣在怀里,手一直按着,像怕它跑。

还有一个,直接把样糖含在嘴里。

「含着做什么。」旁边有人问。

「考场里才给纸。」那人含糊地说,「现在不尝,进去就来不及。」

我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考试不是从进场开始的。

是从排队开始的。


队伍前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是白的,车轮包着布,压过石板没有声音。

车帘掀开一角。

先下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穿着深灰,手上戴一枚素银的戒指。

然后是第二个男人,比第一个年轻,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最后是她。

白衣服,外面罩着一件短斗篷,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

她下车的时候没看地,先看队列。

我数了一下她身后的人。

三个。

一个保人,一个捧盒的,一个……

我多看了他两眼。

他不看车,不看人,只看仓门。

看门的人不看门,看别处。

第三个不像下人。他站得离她半步,手插在袖子里,谁也不看。


仓门口迎出来两个人,躬着身。

「奥莉薇娅小姐,这边请。」

她没走侧门。

她从队伍旁边过,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停下。


「这些人,」她说,「都是补考的。」

「是。」迎她的人说,「一百零五个。」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面两个人低声说话,我听见半句:「……只录三个。」

另一个说:「去年是五个。」

「去年正选缺一个。」

我没敢再往下听。

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是蜜,很淡,像刚开过的糖罐。

「你是试糖人。」她忽然说。

「是。」

「失味了。」

我回头看她。

她抬了抬下巴。

「你刚才闻纸的时候,鼻子动了三下。」她说,「尝得出的人,不会闻这么久。」


「你要是想签我,」我说,「我拿不出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刀出鞘又收回去。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尝得出我手里这样东西的人。」

她把那只木盒抬了抬。

「签你的那张纸,我可以签。」她说,「你先替我尝一样东西。」

「尝出来就签。」

「尝不出来呢。」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尝不出来,」她说,「你今年也不用考了。」


风从仓门里灌出来,带着石灰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面有人在说话。

「她保人是三个。」

「三个也不多。去年那个,保人跑了。」

「跑了会怎么样。」

「划名册。永不能再考。」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也永不能再替人签。」

我听着,把手里的号纸捏紧了一点。

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行是号,一行是名。

名那一行是空的,等人填。

我摸了摸那行空白。

号纸是硬纸,边角割手。


三味散,一次只能吃一点。

赫伯说过,一次一小撮,指甲盖那么多。

多了会怎样,他没说。

我猜是舌头会麻,麻到什么都尝不出来——比现在更糟。

一小撮能撑多久,他也说过。

两个时辰。

从喊号到进场,从进场到开考,中间要等多久,我不知道。

现在是巳时。

太阳从仓顶斜过来,影子刚过门槛。

一百零七号,排在最末。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

一个人要花多久,我不知道。

要是等到下午才轮到我,药就散了。

要是现在就吃,等不到进场。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小瓷瓶。

瓷是凉的。

瓶塞是用蜡封的,蜡上有一个印。

印很浅,看不出是什么。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


前面有人喊号。

「第一百零七号。」

我抬起头。

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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