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三味散
第四天,碎样糖只剩三块。
我每天尝一块。
含在嘴里,等。等到口水都凉了,还是没有甜。只有凉,和一点碎渣的沙。
第五天早上,我把最后一块也尝了。
这四天我照常出摊。
糖渍还是那两盒,价还是那个价。有人问今天的甜不甜,我说甜。
第一个问的人我撒了谎,第二个也撒了。到第三个,我把话咽回去,说我不知道。
那人看了我一眼,买了半盒。
晚上回去,我把钱倒在床上数。数完,把头埋进枕头,闻了闻。
枕头上有糖味。我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尝不出来。
然后我把赫伯给的小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味散。他说吃一点,舌头就能喊回来。
他把瓶子推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舌头没废。」
我说没废。
他说:「废了的人,不会把碎掉的东西留着。」
我看了一上午,没吃。
鉴评所在城东,门口有两级石阶,石阶上铺着草席。
我把鞋在席子上蹭了两下,才推门。
「找谁。」门房没抬头。
「琉玥。」
他这才看我,先看耳朵,再看鞋。
「鉴评所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说,「我是她买过糖渍的人。」
他哼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簿子,推到我面前。
「登个名,写来意。」
我拿起笔。
来意两个字底下空着。
我写了三个字:问名字。
他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你问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才来问。」
他把笔拿回去,在我的「问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问名字算访客。」
「访客要什么。」
「访客要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有空。」
他把簿子扣上,又补了一句:「今天有人有空。」
我没听懂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后来懂了:他说的「有人有空」,意思是琉玥今天心情不坏。
他让我在门廊等。
门廊里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糖味。是皂角,还有冷水洗过手的铁腥。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漆掉了半边。
上面写着两个字:在册。
字下面空着,没写名字。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念到第二遍,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很慢。
「你的舌头。」她说。
「还没好。」
「我知道。」她把布折起来,「你脸上写着。」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着。」
「失味的人,说话会绕。」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可以只说三个字。」
「哪三个。」
「没好。」
「那天的糖渍,」我说,「你买回去做什么了。」
「拆了。」
「拆了?」
「一盒是糖渍,一盒不是。」她说,「你分了两盒装,分得很仔细。可惜盒子是一样的。」
我没说话。
「一盒卖,一盒留着。」她说,「留着的那盒,是给谁的。」
「给一个没名字的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也是给那个不认识的人。」
我说,嗯。
「我来问一个名字。」我说。
「在册的第二个。」
「对。」
「名单不能抄给你。」她说,「但我可以让你看一次。」
「条件呢。」
「我有三包糖。」她说,「没登记的。你替我尝,说出产地和火候。」
「就这样。」
「就这样。」
「你在帮我的时候,」我说,「会不会有麻烦。」
她擦手的那块布停了一下。
「鉴评所的人不能插手行会的事。」她说,「能碰的只有一个印。」
「一年几次。」
「一次。」
屋子在二层,窗户朝北,光很平。
桌上摆着三只小纸包,用麻线扎着。
「不用看。」她说,「先闻。」
我低下头。
第一包,闻着像新割的草。第二包,有股焦。第三包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凉。
「闻完了。」
「嗯。」
「第一包是本地的。」我说,「第二包熬过了。第三包……」
我停了一下。
「第三包不是糖。」
她没说话。
「纸上有蜡。」我说,「蜡里掺了别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不是吃的东西。」
她把第三包拿起来,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
很久。
「我尝了三次。」她说,「都没尝出来。」
「你尝的是糖。」我说,「我闻的是纸。」
「产地对了吗。」她问。
「第一包,西南。第二包,城北的锅。第三包,我不知道。」
「火候。」
「第一包差一天。第二包过了半天,焦味压在底下。第三包没有火候——它没下过锅。」
第二包我多含了一会儿。
焦味压在底下,前面是甜的,甜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熬出来的。
「新锅会怎么样。」
「新锅受热不匀。」我说,「边上先焦,中间还生。所以甜在前面,焦在后面。」
她点了一下头。
第三包我没敢含。
「它没下过锅。」我说,「下了锅的东西,纸上的味道会变。这个没变。」
她把三包收进袖子。
「你要什么。」她问。
「一个名字。」
「再要一样。」
我想了想。
「要是她不肯签,」我说,「你那份档,还能不能留到明年。」
「不能。」她说,「一年一次。」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看。不许抄。」
我低头。
纸很厚,字很小,两行。
第一行:赫伯。
第二行:奥莉薇娅·冯·莱因。
我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
第二行的墨比第一行新。
印泥也是新的,红得发亮。
第一行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第二行没有。
「她多大。」
「十九。」
「在册几年。」
「三年。」琉玥说,「她十四岁就过了。她家的糖,全城的铺子都用。」
我把册子推回去。
「她替我签,要我拿什么换。」
琉玥没有立刻答。
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住封面,像按住一样会跑的东西。
「我今年要报升等。」她说。
我看着她。
「升等要交三份评鉴记录,三份都要有人复核。」她说,「一个人尝的,不算数。」
「所以你让我去尝那三包糖。」
「对。」
「要是我尝错了呢。」
「那我今年不用报了。」她说得很平,「你错一次,我一年。」
补考的场子在城西的旧仓,门口新刷了白灰。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
报名的一百零七个,正选的两名。
剩下的,都得来补考。
补考只给一次。过了,进候补名单;过不了,今年就到这里。
前头有人在检查自己的样糖。
一个把手帕摊在膝上,三包摆得整整齐齐,一包一包数。
一个把样糖揣在怀里,手一直按着,像怕它跑。
还有一个,直接把样糖含在嘴里。
「含着做什么。」旁边有人问。
「考场里才给纸。」那人含糊地说,「现在不尝,进去就来不及。」
我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考试不是从进场开始的。
是从排队开始的。
队伍前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是白的,车轮包着布,压过石板没有声音。
车帘掀开一角。
先下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穿着深灰,手上戴一枚素银的戒指。
然后是第二个男人,比第一个年轻,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最后是她。
白衣服,外面罩着一件短斗篷,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
她下车的时候没看地,先看队列。
我数了一下她身后的人。
三个。
一个保人,一个捧盒的,一个……
我多看了他两眼。
他不看车,不看人,只看仓门。
看门的人不看门,看别处。
第三个不像下人。他站得离她半步,手插在袖子里,谁也不看。
仓门口迎出来两个人,躬着身。
「奥莉薇娅小姐,这边请。」
她没走侧门。
她从队伍旁边过,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停下。
「这些人,」她说,「都是补考的。」
「是。」迎她的人说,「一百零五个。」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面两个人低声说话,我听见半句:「……只录三个。」
另一个说:「去年是五个。」
「去年正选缺一个。」
我没敢再往下听。
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是蜜,很淡,像刚开过的糖罐。
「你是试糖人。」她忽然说。
「是。」
「失味了。」
我回头看她。
她抬了抬下巴。
「你刚才闻纸的时候,鼻子动了三下。」她说,「尝得出的人,不会闻这么久。」
「你要是想签我,」我说,「我拿不出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刀出鞘又收回去。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尝得出我手里这样东西的人。」
她把那只木盒抬了抬。
「签你的那张纸,我可以签。」她说,「你先替我尝一样东西。」
「尝出来就签。」
「尝不出来呢。」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尝不出来,」她说,「你今年也不用考了。」
风从仓门里灌出来,带着石灰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面有人在说话。
「她保人是三个。」
「三个也不多。去年那个,保人跑了。」
「跑了会怎么样。」
「划名册。永不能再考。」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也永不能再替人签。」
我听着,把手里的号纸捏紧了一点。
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行是号,一行是名。
名那一行是空的,等人填。
我摸了摸那行空白。
号纸是硬纸,边角割手。
三味散,一次只能吃一点。
赫伯说过,一次一小撮,指甲盖那么多。
多了会怎样,他没说。
我猜是舌头会麻,麻到什么都尝不出来——比现在更糟。
一小撮能撑多久,他也说过。
两个时辰。
从喊号到进场,从进场到开考,中间要等多久,我不知道。
现在是巳时。
太阳从仓顶斜过来,影子刚过门槛。
一百零七号,排在最末。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
一个人要花多久,我不知道。
要是等到下午才轮到我,药就散了。
要是现在就吃,等不到进场。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小瓷瓶。
瓷是凉的。
瓶塞是用蜡封的,蜡上有一个印。
印很浅,看不出是什么。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
前面有人喊号。
「第一百零七号。」
我抬起头。
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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