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候补
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舌头自己醒的。
我从枕套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
剩下那半块糖霜还在。
我把它放进嘴里。
含着,不动。
等了很久。
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鸡叫,有人在挑水,木桶磕在井沿上,一声。
还是没有。
不是甜,也不是苦。
是凉的,有一点涩,像含着一块石头。
我把糖霜吐在手心。
看了一会儿。
然后包回去,塞回枕套底下。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行会门口的人比昨天少。
昨天一百零七个,今天十几个。
都是来看名单的。
我挤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还粘着一张昨天的旧告示。
被踩烂了,只剩“甜”字和一个句号。
名单贴在告示旁边,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
两个名字。
第一个:赫伯。没有姓。
第二个:奥莉薇娅·冯·莱因。
第一个我认识。
第二个我没有听过。
名单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我走过去。
「你也来看名单。」我说。
那个人回过头。
他的脸是没中的那种脸。
「我尝错了。」他说。
「什么。」
「第三样。」他说,「我写的是三个钟头,其实是两个半。我知道是错的,我还是写了三个。」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三个。」他说,「我背了三年,就背这个。」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正选只取两个。」他说,「我们这些没中的,明天还得来补考。」
「补考取几个。」
「三个。」他说,「候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在门口,我听见那个人教你的。」他说,「停三下,再咽。」
「你听见了。」
「我记东西快。」他说,「记东西快,是我唯一的长处。」
「那你怎么还是没中。」
「因为我答对了他们问的。」他说,「我答对了题,尝错了糖。」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该回去的。」他说,「我娘还在家等着。」
「你尝出来了吗。」他忽然问。
「什么。」
「昨天那口。」他说,「掺了东西的那口。」
我看着他。
「没有。」他说,「我昨天回去吐了。吐到半夜。」
「我也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
点得有点用力。
「那就好。」他说。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名单底下,像两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门开了。
莉娜拿着一摞纸出来。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候补一名。」她说。
「什么。」
「取两个,候补一名。」她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候补要保人再签一张连带书。」
「连带书是什么。」
「你出了事,他赔双份。」她说,「候补不是正取,是等着。」
「等什么。」
「等正取的人退。」她说,「半个月。」
「半个月等不到呢。」
「作废。」她说,「明年再来。」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个,」我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要签,就去把人找来。今天酉时之前。」
「酉时。」
「过了酉时,候补就是别人的。」
她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
太阳升到屋顶上了。
街对面有人在等。
灰蓝的头发,浅蜜色的袍子。
手里那只扁银盒。
我走过去。
「你在等什么。」我问。
「等你出来。」琉玥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昨天你尝完那口,眼睛没红。」她说,「所以我猜你今天会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角。
上面写着三个字:候补一名。
还有一行小字:连带书。
「这是什么。」
「我从行会里拿的。」她说。
「你能进行会。」
「我是鉴评所的。」她说,「鉴评所的人能进去,不能签字。」
「所以你给我这个,我还是要找赫伯。」
「对。」她说。
「你怎么拿出来的。」
「鉴评所的印。」她说,「我能调一次行会的备档,一年一次。」
她停了一下。
「今年这一次,我用在你身上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她想了很久。
「因为你昨天尝出了一样我没尝出来的东西。」她说。
「什么。」
「你说,铁腥是活的,死的没有这么重。」她说,「这句话我没想过。」
「这句话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我以后会记住。」
她说完,把纸角按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张纸。
纸很薄,边上毛了。
酉时。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
西四巷是不是这个方向。
赫伯的家在行会后巷。
不是西四巷。
我绕了两条街,才找到那个门。
门很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是赫伯。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刚睡醒,又像没睡。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候补的事,昨天晚上就定下来了。」他侧过身,让我进去,「莉娜那丫头,昨晚跑来找过我。」
屋子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只小罐。
罐子里是碎的糖。
「坐。」他说。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碗水。
「你不用急着说。」他说。
「赫伯。」
「嗯。」
「我今天早上,尝不出糖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把半块糖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我说,「只有凉。」
他把手放在桌上。
那只手在抖。
「你昨天咽下去的那口,」他说,「掺的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血是有的。」他说,「可血不该那么重。」
我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尝过掺血的糖。」他说,「四十年前,我考的时候。那时候掺的是鸭血,稀的,一点。」
「那我那口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伸手到桌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粉末。
灰白色。
「你尝这个。」他说。
「不是毒吧。」
「你先尝。」
我伸出手。
指尖碰了一下。
放进嘴里。
酸。
很轻的酸,从舌根往上顶,顶到鼻子后面。
「酸。」我说。
「还有呢。」
「……有一点苦。」我说,「不是糖熬过头的苦。是药。」
赫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好。」
「这是什么。」
「三味散。」他说,「行会里备的。尝不出味的人,吃一点,能把舌头喊回来。」
我看着他。
「你现在尝得出酸,」他说,「你的舌头没废。」
我坐在那儿。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别哭。」他说,「哭不回来甜。」
「我没哭。」我说。
「你脸上有水。」
「是汗。」我说。
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是汗。」
他把那只小罐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的糖,是我以前的样糖。」他说,「碎了的,卖不出去。你拿回去,天天尝。尝到哪一天尝出甜,就来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能听见。」他说,「你听不见自己的舌头。」
我把罐子抱在怀里。
很轻。
「还有一件事。」我说。
「我知道。」他说,「连带书拿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是我带来的那张。
他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抖得很厉害。
「赫伯。」
「嗯。」
「你昨天已经签过一次了。」我说,「这次是双份。」
「我知道。」
「你要是签了,我出了事,你赔双份。」
「我知道。」
「你赔不起。」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他说,「在册二十三年。只签过一次字。」
「他们呢。」
「我签的是我徒弟。」他说,「他过了,现在在圣蜜都,穿白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这双手,」他把手举起来,摊开,「二十年试糖,抖成现在这样。你说我赔不赔得起。」
他拿起笔。
「签吧。」他说。
笔尖落在纸上。
他签得比昨天更慢。
签到最后,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一起按在桌上,才把气喘匀。
「成了。」他说。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很难看。
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被人拉住没松手。
「酉时之前,要送到。」他说。
「现在就走。」
「等一下。」他把那只小罐往我怀里按了按,「别忘了这个。」
我抱着罐子出了门。
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
「赫伯。」
「嗯。」
「你为什么肯签。」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你说过,」他说,「你要替你自己说话。」
「我说过。」
「那就说大声一点。」他说,「这里没人愿意听小声的话。」
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灶是冷的。
锅里积了一层灰。
我走了。
酉时还差半个时辰。
我抱着罐子,跑了起来。
跑到一半,我停下来。
跑不动了。
不是累。
是我忽然想起来——那张连带书上,除了赫伯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我当时没细看。
我把纸掏出来,站在街中间看。
最底下一行:
候补期内如资格被取消,保人连坐,名额顺延至第三人。
第三人。
我看着这三个字。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纸吹得响。
我想起琉玥说的话。
铁腥是活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用。
可我现在知道,有人会记住我说过的话。
这比糖甜。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第三人。」
我念出声。
什么叫第三人。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小一半:
候补须自行签署第三人一名,限在册试糖人。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在册试糖人,两名。
一个是赫伯。
另一个,我不知道叫什么。
而且赫伯已经签了保人。规则不许一个人签两张。
我站在街心。
太阳落下去一半。
我想起赫伯说的那句话:说大声一点。
可我现在,连要大声喊谁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我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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