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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1 · 第一卷

候补

第 5 章2,531 字约 6 分钟2026-10-28

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舌头自己醒的。

我从枕套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

剩下那半块糖霜还在。

我把它放进嘴里。

含着,不动。

等了很久。

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鸡叫,有人在挑水,木桶磕在井沿上,一声。

还是没有。

不是甜,也不是苦。

是凉的,有一点涩,像含着一块石头。

我把糖霜吐在手心。

看了一会儿。

然后包回去,塞回枕套底下。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行会门口的人比昨天少。

昨天一百零七个,今天十几个。

都是来看名单的。

我挤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还粘着一张昨天的旧告示。

被踩烂了,只剩“甜”字和一个句号。

名单贴在告示旁边,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

两个名字。

第一个:赫伯。没有姓。

第二个:奥莉薇娅·冯·莱因。

第一个我认识。

第二个我没有听过。

名单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我走过去。

「你也来看名单。」我说。

那个人回过头。

他的脸是没中的那种脸。

「我尝错了。」他说。

「什么。」

「第三样。」他说,「我写的是三个钟头,其实是两个半。我知道是错的,我还是写了三个。」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三个。」他说,「我背了三年,就背这个。」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正选只取两个。」他说,「我们这些没中的,明天还得来补考。」

「补考取几个。」

「三个。」他说,「候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在门口,我听见那个人教你的。」他说,「停三下,再咽。」

「你听见了。」

「我记东西快。」他说,「记东西快,是我唯一的长处。」

「那你怎么还是没中。」

「因为我答对了他们问的。」他说,「我答对了题,尝错了糖。」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该回去的。」他说,「我娘还在家等着。」

「你尝出来了吗。」他忽然问。

「什么。」

「昨天那口。」他说,「掺了东西的那口。」

我看着他。

「没有。」他说,「我昨天回去吐了。吐到半夜。」

「我也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

点得有点用力。

「那就好。」他说。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名单底下,像两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门开了。

莉娜拿着一摞纸出来。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候补一名。」她说。

「什么。」

「取两个,候补一名。」她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候补要保人再签一张连带书。」

「连带书是什么。」

「你出了事,他赔双份。」她说,「候补不是正取,是等着。」

「等什么。」

「等正取的人退。」她说,「半个月。」

「半个月等不到呢。」

「作废。」她说,「明年再来。」

我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个,」我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要签,就去把人找来。今天酉时之前。」

「酉时。」

「过了酉时,候补就是别人的。」

她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

太阳升到屋顶上了。

街对面有人在等。

灰蓝的头发,浅蜜色的袍子。

手里那只扁银盒。

我走过去。

「你在等什么。」我问。

「等你出来。」琉玥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昨天你尝完那口,眼睛没红。」她说,「所以我猜你今天会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角。

上面写着三个字:候补一名。

还有一行小字:连带书。

「这是什么。」

「我从行会里拿的。」她说。

「你能进行会。」

「我是鉴评所的。」她说,「鉴评所的人能进去,不能签字。」

「所以你给我这个,我还是要找赫伯。」

「对。」她说。

「你怎么拿出来的。」

「鉴评所的印。」她说,「我能调一次行会的备档,一年一次。」

她停了一下。

「今年这一次,我用在你身上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她想了很久。

「因为你昨天尝出了一样我没尝出来的东西。」她说。

「什么。」

「你说,铁腥是活的,死的没有这么重。」她说,「这句话我没想过。」

「这句话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我以后会记住。」

她说完,把纸角按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张纸。

纸很薄,边上毛了。

酉时。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

西四巷是不是这个方向。

赫伯的家在行会后巷。

不是西四巷。

我绕了两条街,才找到那个门。

门很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是赫伯。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刚睡醒,又像没睡。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候补的事,昨天晚上就定下来了。」他侧过身,让我进去,「莉娜那丫头,昨晚跑来找过我。」

屋子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只小罐。

罐子里是碎的糖。

「坐。」他说。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碗水。

「你不用急着说。」他说。

「赫伯。」

「嗯。」

「我今天早上,尝不出糖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把半块糖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我说,「只有凉。」

他把手放在桌上。

那只手在抖。

「你昨天咽下去的那口,」他说,「掺的东西不对。」

「什么不对。」

「血是有的。」他说,「可血不该那么重。」

我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尝过掺血的糖。」他说,「四十年前,我考的时候。那时候掺的是鸭血,稀的,一点。」

「那我那口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伸手到桌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粉末。

灰白色。

「你尝这个。」他说。

「不是毒吧。」

「你先尝。」

我伸出手。

指尖碰了一下。

放进嘴里。

酸。

很轻的酸,从舌根往上顶,顶到鼻子后面。

「酸。」我说。

「还有呢。」

「……有一点苦。」我说,「不是糖熬过头的苦。是药。」

赫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好。」

「这是什么。」

「三味散。」他说,「行会里备的。尝不出味的人,吃一点,能把舌头喊回来。」

我看着他。

「你现在尝得出酸,」他说,「你的舌头没废。」

我坐在那儿。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别哭。」他说,「哭不回来甜。」

「我没哭。」我说。

「你脸上有水。」

「是汗。」我说。

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是汗。」

他把那只小罐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的糖,是我以前的样糖。」他说,「碎了的,卖不出去。你拿回去,天天尝。尝到哪一天尝出甜,就来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能听见。」他说,「你听不见自己的舌头。」

我把罐子抱在怀里。

很轻。

「还有一件事。」我说。

「我知道。」他说,「连带书拿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是我带来的那张。

他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抖得很厉害。

「赫伯。」

「嗯。」

「你昨天已经签过一次了。」我说,「这次是双份。」

「我知道。」

「你要是签了,我出了事,你赔双份。」

「我知道。」

「你赔不起。」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他说,「在册二十三年。只签过一次字。」

「他们呢。」

「我签的是我徒弟。」他说,「他过了,现在在圣蜜都,穿白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这双手,」他把手举起来,摊开,「二十年试糖,抖成现在这样。你说我赔不赔得起。」

他拿起笔。

「签吧。」他说。

笔尖落在纸上。

他签得比昨天更慢。

签到最后,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一起按在桌上,才把气喘匀。

「成了。」他说。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很难看。

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被人拉住没松手。

「酉时之前,要送到。」他说。

「现在就走。」

「等一下。」他把那只小罐往我怀里按了按,「别忘了这个。」

我抱着罐子出了门。

走到巷口,我停了一下。

「赫伯。」

「嗯。」

「你为什么肯签。」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你说过,」他说,「你要替你自己说话。」

「我说过。」

「那就说大声一点。」他说,「这里没人愿意听小声的话。」

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灶是冷的。

锅里积了一层灰。

我走了。

酉时还差半个时辰。

我抱着罐子,跑了起来。

跑到一半,我停下来。

跑不动了。

不是累。

是我忽然想起来——那张连带书上,除了赫伯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我当时没细看。

我把纸掏出来,站在街中间看。

最底下一行:

候补期内如资格被取消,保人连坐,名额顺延至第三人。

第三人。

我看着这三个字。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纸吹得响。

我想起琉玥说的话。

铁腥是活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用。

可我现在知道,有人会记住我说过的话。

这比糖甜。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第三人。」

我念出声。

什么叫第三人。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小一半:

候补须自行签署第三人一名,限在册试糖人。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在册试糖人,两名。

一个是赫伯。

另一个,我不知道叫什么。

而且赫伯已经签了保人。规则不许一个人签两张。

我站在街心。

太阳落下去一半。

我想起赫伯说的那句话:说大声一点。

可我现在,连要大声喊谁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我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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