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 第一卷
初七
卯时。
天还没亮透。
行会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几个人。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
排在最后的人还在往里加。
我把三包样糖抱在怀里,用布裹着。
玛尔塔给的糖霜一包。
哈根的样糖一包。
我自己刮的糖渍一包。
三包都小,加起来还没一个拳头大。
「你也是来考的?」
旁边有人搭话。
一个男孩,看着比我大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头发用油抹过,梳得整整齐齐。
鞋尖磨破了,他拿墨涂过。
「嗯。」我说。
「我第三年了。」他说,「我叫柯林。」
「第三年。」
「去年差一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
「差在哪儿。」
「……火候。」他说,「他们问我第三样糖熬了几个钟头,我说三个。」
「几个。」
「两个半。」他咧嘴笑了一下,「我那天没算过。谁算这个。」
「那你今年算了。」
「算了。」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背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进去以后,」他压低声音,「掺糖那关别急着咽。含着,停三下再咽。咽快了,尝出来的东西会跑。」
「稳的。」
「我认识里面的人。」他压低声音,「管点名的那个,我叔叔的朋友。」
「你呢。」
「第一年。」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第一年啊。那你就是来陪跑的。」
我没说话。
「别不高兴。」他笑,「我第一年也是陪跑。这种事得熬。」
「熬三年。」
「对,三年。」他点头,「熬到考官认识你,就好办了。」
「考官认识你,」我说,「你去年怎么还差一点。」
他张了张嘴。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肚子疼。」他说。
我笑了一声。他瞪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祝你今天肚子不疼。」
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手里一摞纸。是莉娜。
她站在门槛上,把纸往上一举。
「报名的一百零七位。」她说,「一个一个进来。念到名字的过来。」
队伍开始动。我往前挪,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进去一个,门就合上一半。
「柯林·维尔。」
「到。」
他整了整领子,回头看我一眼。
「看着。」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过了一会儿,门又开。
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就是第一样我尝岔了。」
「尝岔了。」
「有一点岔。」他摆手,「不大。」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门。
又走了。
「芙兰。」
我抬头。莉娜在门口,手里拿着纸。
「到。」
「进来。」
「保人签名。」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布包,又停住。
「保人。」她说了一遍,「在册的试糖人签的字。」
「我——」
后面有人探头。
柯林在门口,半个身子挤进来。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同情。
是「我早就说过」。
「没有保人不能进场。」莉娜伸手来合门。
「我签。」
声音从队伍后头传来。
一个瘦高的老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扶着腰。
「赫伯。」莉娜说,「你两年没来盖章了。」
「两年零三个月。」老人说。
「你不能签。」
「为什么。」
「两年没盖章,册上就算灰了。」
「册上灰了。」老人说,「人没灰。」
莉娜捏着钢笔,笔尖停在纸上。
「规矩就是这么写的。」她说。
「规矩这么写,」老人说,「是怕签字的人跑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抖。
抖得厉害。
「你看。」他说,「我这样,跑不了。」
莉娜看了他一会儿。
她把纸推过去。
老人弯下腰,签得很慢。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回。
第三回的时候,纸被他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签完,直起腰,喘了口气。
莉娜看着那张纸。
「他签了字,你在里面出了事,他赔。」
「我知道。」赫伯说。
「你知道还签。」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丫头。」他没回头,「进去吧。」
「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他说,「我帮你那条舌头。」
他扶着墙走回队伍外头。
「你尝出来的东西,」他说,「这街上没人替你说。」
「那我替我自己说。」
他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那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他付了三枚铜币。
莉娜数了一遍,扔进脚边一只小铁盒。盒子里已经有半盒,铜的、银的,混在一起。
「进去吧。」她说。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队伍外头。
院子不大。正中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白头发,脸上没有表情。
左边那个瘦,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一下一下。
右边那个女的一直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的手。
左边一个瘦的,手指很长。
右边一个女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桌子上摆着一排小碟。
碟子里是糖。
「三样样糖,放在你前面。」莉娜说,「一个一个说,产地,做法,火候。」
我把布打开,三包糖摆上桌。她看了一眼。
「玛尔塔柜上的糖霜。」她说。
「是。」
「她知道你来考?」
「她说,结块了,化开还能用。」
莉娜没说话,在纸上写了一行。
「第一样。」
我打开糖霜。
糖霜是白的,颗粒粗,闻起来有一点点酸。我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甜。
甜得很干净,没有杂味。
「旧蜜街区,南头。」我说,「糖蜜熬到挂勺,倒在板上放凉,再敲碎。」
「火候。」
「小火。」我说,「火大了会发黄,这个白。」
白头发那个抬了一下眼皮。
「第二样。」
哈根的样糖。小小一块,颜色深,边上有点黑。我掰下一小块。
放进嘴里。
涩。
涩在舌根,压着甜。
甜后面有一点焦,焦得不重。
「西边山坳。」我说,「今年的糖蜜,收早了。」
「收早了怎么样。」
「涩。」我说,「再熬一天,涩就退了。」
「差一天的火。」瘦的那个说。
右边那个女的抬了一下头。
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差一天的火。」我重复。
「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他今年的货。」我说,「上个月,他来街上卖。」
「你尝出他该怎么做,」白头发说,「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愣了一下。「我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明年我还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右边那个女的一直没抬头。
「第三样。」
我把最后一包打开。
是我自己刮的糖渍。
我挑了一点。
舌尖先碰到甜,然后是灰。
很细的灰,浮在上面。
「这个是我自己刮的。」我说,「锅底刮下来的糖渍,掺了灰。」
「你自己刮的东西,也拿来考。」
「我没别的东西了。」
白头发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把灰筛干净。」
「筛过。」我说,「筛掉灰,糖渍就散了。」
「散了不能卖。」
「散了不值钱。」我说,「不散,也不值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不知道是不是笑。
「今年一百零七个。」白头发忽然说,「取两个。」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他说。
「知道。」
「还来。」
「还来。」
他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笔换了换。
「第二场。」莉娜说。
她端上来一个小碟。
碟子里是糖。
颜色跟我刚才尝的三样都不一样。
「这一碟,掺了东西。」莉娜说,「尝出来,说是什么,然后咽下去。」
我拿起碟子。碟子边上有一道细裂纹。我把糖放进嘴里。
甜。
甜过来得很慢。
然后是苦。
苦里带着一点金属味。
铁。
不是铁锈。是血。
「掺了血。」我说。
白头发抬了抬眼皮。
瘦子的手指停了。
右边那个女的没动。
「什么血。」
「动物的。」我说,「铁腥是活的,死的没有这么重。」
「什么动物。」
我含着那口糖,没有咽。
「牛。」我说,「还是新鲜的。」
白头发看了我一会儿。
「咽下去。」
我看着他。
「咽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我咽了。
甜的、苦的、铁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
喉咙里烧了一下。
不是很疼。
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针,从里往外点了一下。
我按住喉咙。
白头发那个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惊讶,也没有满意。
「手放下。」他说。
我把手放下。
「三样样糖,一样合格。」白头发说,「掺糖,答对。」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字。
「下一场,明天。」莉娜说,「今天回去。」
我站在原地。
「等等。」
「嗯。」
「我过了吗。」
「明天早上来。」她说,「名单会贴出来。」
我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门口还有一堆人。
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
柯林在墙角,看见我就站起来。
「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去年出来也以为过了。」
「后来呢。」
「后来名单上没我。」他说,「我站在这儿看名单,看了半天。」
「看完呢。」
「走回家。」他说,「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
「想明年还来不来。」
我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尝出来了吗。」他问,「第二场。」
「尝出来了。」
「掺的什么。」
「血。」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咽了?」
「咽了。」
他张了张嘴。
「我去年也咽了。」他说,「咽完那天晚上,我吃什么都觉得是咸的。」
我不想。
「第二天好了吗。」
「第三天。」他说,「三天。」
他走了。
琉玥在街对面。
她站着,手里捏着那只扁银盒,看着我。
我走过去。
「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她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你说,糖霜要小火。」
「那个不用你听。」
「我知道。」她说,「我在听别的。」
「听什么。」
她没回答。
「你最后一关,」她开口,「咽的那口,是什么味道。」
我想了想。
「甜,苦,铁。」
「还有呢。」
「没有了。」
「有。」她说。
我看着她。「那口糖里,」她说,「掺了三样。」
「三样。」
「血,铁锈,还有一样。」她说,「你没尝出来。」
我站在那儿,喉咙又开始烧。「明天早上,」她说,「名单会贴出来。」
「你说过了。」
「名单上没有你。」她说,「你会站在这儿看半天。」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尝少了一样。」
她走了。我站在街口,太阳照着我的脸。
我把舌头压在牙齿上,用力尝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没买东西。
到家,我把玛尔塔那只坛子抱出来,解开布。
糖霜结着块,白得发灰。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有凉。
我站着没动。
窗外有人在喊卖鱼,有人在拖木板,有人在笑。
我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也没有。
我把钱袋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三十三枚半。
差半枚。
差的那半枚,正好是那颗糖缺的一角。
可我还差它。
我坐在床边,把剩下那一小块分成两半。
一半含着,一半留着。
留着的那半,我打算明天早上出门之前再尝。
如果明天早上还尝不出来。
我就知道,昨天咽下去的那一口,把我的舌头留下了。
我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把那半块糖霜贴在嘴唇上。
不尝。
只是贴着。
像贴着一样,不准再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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