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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01 · 第一卷

初七

第 4 章2,835 字约 7 分钟2026-10-29

卯时。

天还没亮透。

行会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几个人。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

排在最后的人还在往里加。

我把三包样糖抱在怀里,用布裹着。

玛尔塔给的糖霜一包。

哈根的样糖一包。

我自己刮的糖渍一包。

三包都小,加起来还没一个拳头大。

「你也是来考的?」

旁边有人搭话。

一个男孩,看着比我大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头发用油抹过,梳得整整齐齐。

鞋尖磨破了,他拿墨涂过。

「嗯。」我说。

「我第三年了。」他说,「我叫柯林。」

「第三年。」

「去年差一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

「差在哪儿。」

「……火候。」他说,「他们问我第三样糖熬了几个钟头,我说三个。」

「几个。」

「两个半。」他咧嘴笑了一下,「我那天没算过。谁算这个。」

「那你今年算了。」

「算了。」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背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进去以后,」他压低声音,「掺糖那关别急着咽。含着,停三下再咽。咽快了,尝出来的东西会跑。」

「稳的。」

「我认识里面的人。」他压低声音,「管点名的那个,我叔叔的朋友。」

「你呢。」

「第一年。」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第一年啊。那你就是来陪跑的。」

我没说话。

「别不高兴。」他笑,「我第一年也是陪跑。这种事得熬。」

「熬三年。」

「对,三年。」他点头,「熬到考官认识你,就好办了。」

「考官认识你,」我说,「你去年怎么还差一点。」

他张了张嘴。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肚子疼。」他说。

我笑了一声。他瞪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祝你今天肚子不疼。」

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穿深绿制服的姑娘,手里一摞纸。是莉娜。

她站在门槛上,把纸往上一举。

「报名的一百零七位。」她说,「一个一个进来。念到名字的过来。」

队伍开始动。我往前挪,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进去一个,门就合上一半。

「柯林·维尔。」

「到。」

他整了整领子,回头看我一眼。

「看着。」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过了一会儿,门又开。

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就是第一样我尝岔了。」

「尝岔了。」

「有一点岔。」他摆手,「不大。」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门。

又走了。

「芙兰。」

我抬头。莉娜在门口,手里拿着纸。

「到。」

「进来。」

「保人签名。」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布包,又停住。

「保人。」她说了一遍,「在册的试糖人签的字。」

「我——」

后面有人探头。

柯林在门口,半个身子挤进来。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同情。

是「我早就说过」。

「没有保人不能进场。」莉娜伸手来合门。

「我签。」

声音从队伍后头传来。

一个瘦高的老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扶着腰。

「赫伯。」莉娜说,「你两年没来盖章了。」

「两年零三个月。」老人说。

「你不能签。」

「为什么。」

「两年没盖章,册上就算灰了。」

「册上灰了。」老人说,「人没灰。」

莉娜捏着钢笔,笔尖停在纸上。

「规矩就是这么写的。」她说。

「规矩这么写,」老人说,「是怕签字的人跑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抖。

抖得厉害。

「你看。」他说,「我这样,跑不了。」

莉娜看了他一会儿。

她把纸推过去。

老人弯下腰,签得很慢。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回。

第三回的时候,纸被他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签完,直起腰,喘了口气。

莉娜看着那张纸。

「他签了字,你在里面出了事,他赔。」

「我知道。」赫伯说。

「你知道还签。」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丫头。」他没回头,「进去吧。」

「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他说,「我帮你那条舌头。」

他扶着墙走回队伍外头。

「你尝出来的东西,」他说,「这街上没人替你说。」

「那我替我自己说。」

他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那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他付了三枚铜币。

莉娜数了一遍,扔进脚边一只小铁盒。盒子里已经有半盒,铜的、银的,混在一起。

「进去吧。」她说。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队伍外头。

院子不大。正中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白头发,脸上没有表情。

左边那个瘦,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一下一下。

右边那个女的一直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的手。

左边一个瘦的,手指很长。

右边一个女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桌子上摆着一排小碟。

碟子里是糖。

「三样样糖,放在你前面。」莉娜说,「一个一个说,产地,做法,火候。」

我把布打开,三包糖摆上桌。她看了一眼。

「玛尔塔柜上的糖霜。」她说。

「是。」

「她知道你来考?」

「她说,结块了,化开还能用。」

莉娜没说话,在纸上写了一行。

「第一样。」

我打开糖霜。

糖霜是白的,颗粒粗,闻起来有一点点酸。我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甜。

甜得很干净,没有杂味。

「旧蜜街区,南头。」我说,「糖蜜熬到挂勺,倒在板上放凉,再敲碎。」

「火候。」

「小火。」我说,「火大了会发黄,这个白。」

白头发那个抬了一下眼皮。

「第二样。」

哈根的样糖。小小一块,颜色深,边上有点黑。我掰下一小块。

放进嘴里。

涩。

涩在舌根,压着甜。

甜后面有一点焦,焦得不重。

「西边山坳。」我说,「今年的糖蜜,收早了。」

「收早了怎么样。」

「涩。」我说,「再熬一天,涩就退了。」

「差一天的火。」瘦的那个说。

右边那个女的抬了一下头。

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差一天的火。」我重复。

「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他今年的货。」我说,「上个月,他来街上卖。」

「你尝出他该怎么做,」白头发说,「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愣了一下。「我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明年我还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右边那个女的一直没抬头。

「第三样。」

我把最后一包打开。

是我自己刮的糖渍。

我挑了一点。

舌尖先碰到甜,然后是灰。

很细的灰,浮在上面。

「这个是我自己刮的。」我说,「锅底刮下来的糖渍,掺了灰。」

「你自己刮的东西,也拿来考。」

「我没别的东西了。」

白头发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把灰筛干净。」

「筛过。」我说,「筛掉灰,糖渍就散了。」

「散了不能卖。」

「散了不值钱。」我说,「不散,也不值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不知道是不是笑。

「今年一百零七个。」白头发忽然说,「取两个。」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他说。

「知道。」

「还来。」

「还来。」

他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笔换了换。

「第二场。」莉娜说。

她端上来一个小碟。

碟子里是糖。

颜色跟我刚才尝的三样都不一样。

「这一碟,掺了东西。」莉娜说,「尝出来,说是什么,然后咽下去。」

我拿起碟子。碟子边上有一道细裂纹。我把糖放进嘴里。

甜。

甜过来得很慢。

然后是苦。

苦里带着一点金属味。

铁。

不是铁锈。是血。

「掺了血。」我说。

白头发抬了抬眼皮。

瘦子的手指停了。

右边那个女的没动。

「什么血。」

「动物的。」我说,「铁腥是活的,死的没有这么重。」

「什么动物。」

我含着那口糖,没有咽。

「牛。」我说,「还是新鲜的。」

白头发看了我一会儿。

「咽下去。」

我看着他。

「咽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我咽了。

甜的、苦的、铁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

喉咙里烧了一下。

不是很疼。

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针,从里往外点了一下。

我按住喉咙。

白头发那个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惊讶,也没有满意。

「手放下。」他说。

我把手放下。

「三样样糖,一样合格。」白头发说,「掺糖,答对。」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字。

「下一场,明天。」莉娜说,「今天回去。」

我站在原地。

「等等。」

「嗯。」

「我过了吗。」

「明天早上来。」她说,「名单会贴出来。」

我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门口还有一堆人。

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

柯林在墙角,看见我就站起来。

「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去年出来也以为过了。」

「后来呢。」

「后来名单上没我。」他说,「我站在这儿看名单,看了半天。」

「看完呢。」

「走回家。」他说,「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

「想明年还来不来。」

我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尝出来了吗。」他问,「第二场。」

「尝出来了。」

「掺的什么。」

「血。」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咽了?」

「咽了。」

他张了张嘴。

「我去年也咽了。」他说,「咽完那天晚上,我吃什么都觉得是咸的。」

我不想。

「第二天好了吗。」

「第三天。」他说,「三天。」

他走了。

琉玥在街对面。

她站着,手里捏着那只扁银盒,看着我。

我走过去。

「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她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你说,糖霜要小火。」

「那个不用你听。」

「我知道。」她说,「我在听别的。」

「听什么。」

她没回答。

「你最后一关,」她开口,「咽的那口,是什么味道。」

我想了想。

「甜,苦,铁。」

「还有呢。」

「没有了。」

「有。」她说。

我看着她。「那口糖里,」她说,「掺了三样。」

「三样。」

「血,铁锈,还有一样。」她说,「你没尝出来。」

我站在那儿,喉咙又开始烧。「明天早上,」她说,「名单会贴出来。」

「你说过了。」

「名单上没有你。」她说,「你会站在这儿看半天。」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尝少了一样。」

她走了。我站在街口,太阳照着我的脸。

我把舌头压在牙齿上,用力尝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没买东西。

到家,我把玛尔塔那只坛子抱出来,解开布。

糖霜结着块,白得发灰。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有凉。

我站着没动。

窗外有人在喊卖鱼,有人在拖木板,有人在笑。

我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也没有。

我把钱袋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三十三枚半。

差半枚。

差的那半枚,正好是那颗糖缺的一角。

可我还差它。

我坐在床边,把剩下那一小块分成两半。

一半含着,一半留着。

留着的那半,我打算明天早上出门之前再尝。

如果明天早上还尝不出来。

我就知道,昨天咽下去的那一口,把我的舌头留下了。

我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把那半块糖霜贴在嘴唇上。

不尝。

只是贴着。

像贴着一样,不准再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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