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4 · 第四卷
井底见
第三天到了。
这一天没有太阳。屋里的灯点了一天,灯油下去得快,玛尔塔中途添过两回。天从早上就是灰的,云压得低,压得街上的烟都散不开。清街的人已经来了两趟,第一趟查糖,第二趟查器具,查完在门上贴了印。玛尔塔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两张,一张横,一张斜,斜的那张上多了一道纹,芙兰把罐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罐子还是那只,陶的,口上扎着布,布上的蜡已经裂了,裂口里沁出一点褐色的印。她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解开布,把里面剩下的糖土分成两份,一份倒进一只粗布袋,扎紧,塞进怀里;另一份留在罐里,重新扎上布,薇尔站在门口,额头上还贴着布。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记。」薇尔把册子往前抱了抱,「她说什么,我记什么。将来有人问,我有得答。」
芙兰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老塞在巷口等着。他靠墙站着,脚边放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看形状是撑杆,可他没有拿起来。
他没有撑杆,空着手,站在墙根下面,像一块被人忘在那儿的石头。看见她们过来,他先看了芙兰怀里的罐子,又看了薇尔额头上的布。
「你要带她去。」
「她要记。」
老塞没有说什么。他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慢到薇尔跟得上,慢到街上的人都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废井在城西。清街之后,这一带被封了,路口拉着绳,绳上挂着净火院的牌子。守绳的人看见塞拉的名字,退到一边,井台还是那个井台,铁盖掀在一边,绳子搭在沿上。井口黑着,黑得像一张嘴,塞拉站在井台对面。
她穿白袍,没有戴帽子,头发全部束在脑后。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纸,纸的两边各压着一盏灯。两盏灯都点着,火苗很稳,一动不动。
「你来了。」塞拉把帽子的系带绕在指上,绕了一圈。
「我来了。」芙兰把罐子往怀里按了按,罐底搁在腰上,硌得慌。
「罐子带来了。」
「带来了。」她把罐子往上托了托,让它搁得稳一点。
塞拉没有伸手。她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看看。」
芙兰走过去,低头看。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墨是新的。开头一行:契。
底下分三款。第一款:持罐人交罐,罐中所有,尽归甜脉厅。第二款:甜脉厅注销持罐人在各行会册页上的名籍,此后不入册、不征调、不连坐。第三款:持罐人及其保人,一切旧案,自此不问。
芙兰问她,这纸是不是她写的,行会的册子她说注销就注销吗。
塞拉说纸是她写的;行会的册子不归她管,可甜脉厅的文书归她。帝国一纸调令下来,行会不认也得认。
芙兰把纸看完,又看了一遍第二款,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得纸面塌下去一点。不入册、不征调、不连坐。她想起协会里那本册子,想起纸上被擦掉又描了三层的名字,想起薇尔站在告示墙下的样子。
她问条件。
「罐子。」塞拉说,「你手里那一罐,连同里面那层土。还有你从土里尝出来的东西——那个姓。」
芙兰说姓不能说。
塞拉说那就写在纸上;写完,契就生效,名字从册上抹掉,从今往后没有人能拿册子来问她。
芙兰问抹掉以后,自己还是不是这个城里的人,名字又在哪里。
塞拉说人还是;名字在她手里,只有这一份。
井口有风上来,吹得纸角一掀。她伸手按住,按得很稳。按她的说法,芙兰这一辈子被册子问过多少次:报名要册,领牌要册,保人要册,连死了埋哪儿都要册。现在有机会把册子从身上拿开。
芙兰问拿开以后呢。
塞拉说,以后她自己说的算。
芙兰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风从井里上来,一阵一阵,带着底下那股很淡的甜。
她问塞拉,为什么要这个罐子,要它做什么。
塞拉说要做一样东西。三百年了,教会把旧蜜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烧掉、埋掉、倒进海里,管这叫净化;其实他们怕——怕有一天有人把碎片拼起来,拼成一整块。
芙兰问,拼成一整块会怎样。
「你想把它拼起来。」
「我想把它熬回去。」塞拉说,「熬回一整块。为了这个,我烧过东西,也烧过人。你想骂我,现在可以骂。」
芙兰没有骂。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塞拉的脸在灯光下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道疤,疤是圆的,像被什么烫过。
「你手上那道疤。」芙兰说。
塞拉低头看了一眼。
「净火院的印。」塞拉把手腕转了一下,「烫过的人,才准碰火。」
「疼吗。」
「疼。」
「烫的时候你多大。」
「十一。」
芙兰把目光移开。
井台上很静。绳头搭在井沿上,风一过,绳头就在石头上磨出一声轻响。风从井里上来,吹得两盏灯的火苗往一边偏,塞拉伸手,把灯挪了挪,火苗正回去。
「你说过,你在井边等过我一次。」芙兰说。
「等过。」
「那次你要什么。」
「要你下去。」塞拉说,「可你那天没有下去的意思。你抱着罐子站在井台上,像抱着一只猫。」
「现在我有意思了。」
「现在你有。」塞拉说,「所以你带着罐子来了。」
她伸出手。
「给我。」
芙兰把罐子从怀里取出来。
罐子离开怀里的那一瞬,她觉得怀里空了一下,空得有点凉。她把罐子捧在手上,往前递,塞拉伸着手,等,就在两只手快要碰到的时候,芙兰停住了。
「你说,你想把它熬回去。」芙兰把罐子往怀里按了按。
「是。」
「熬回去以后,你要拿谁做柴。」
塞拉没有答。
井口的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桌上的契纸翻起来,翻到半空,又落下去,落在井台的石板上。
「你烧过东西,也烧过人。」芙兰说,「你说的柴,是人。」
塞拉的手还伸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着,等一只罐子落进去。
「是。」塞拉的下巴抬了一点,眼里有一点光。
「谁。」
「谁都可以。」塞拉说,「只要他尝过糖,只要他还记得甜是什么味道。」
芙兰的手往回一收,罐子落回她怀里,塞拉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你想清楚了。」塞拉把手收进袖子里。
「想清楚了。」
「那这张契,就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
塞拉低头,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两只手一撕。纸很薄,一撕就开,撕成两半,又对折,再撕。撕完,她把碎纸丢进井里,碎纸落下去,没有声音。
「你会后悔。」塞拉转过身。
「也许会。」
「不是也许。」塞拉说,「你会后悔,在你下次被人拿册子问住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想起有人给过你一条路,你自己把它撕了。」
「那条路上,有人做柴。」
「哪条路上没有人做柴。」塞拉说,「你以为你脚下这条干净?」
芙兰没有答,塞拉从桌上拿起一盏灯,另一盏留在桌上,火还点着。她转身往巷口走,白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还会在井边等你。」她的声音从巷口传回来,「第三次的时候,你手里不会再有罐子。」
「那会是什么。」
「你自己。」
她走了。灯在巷子里晃了两下,拐过墙角,看不见了,井台上只剩下芙兰、薇尔、老塞,和一地碎纸,薇尔把册子合上,手在发抖。
「我记了。」薇尔把册子抱到胸口,「全记了。」
「记了什么。」
「记了她说的『谁都可以』。」薇尔抬起头,眼睛很亮,「这一句,够她死三次。」
老塞走过来,站在井口边,往下看。
「她走了。」老塞把耳朵从井口边移开。
「我知道。」
「她不会走远。」老塞把铁盖拖过来,盖在井口上,「她今晚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看你会不会自己下去。」老塞说,「你要是下去了,她就不用动手;你要是不下去,她还有别的法子。」
芙兰把罐子抱紧。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这口井盖住。」老塞说,「然后回家,把糖分了,把该记的记下,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藏到什么时候。」
老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藏到你自己想清楚,你为什么不肯给她。」
芙兰低头看怀里的罐子。罐子很凉,凉得隔着衣襟都能感觉到。她想起那层土在她舌头上留下的那点热气,想起那个只有半边的姓。
「因为那不是一块糖。」芙兰把罐子往上托了托,「那是一个人。」
老塞没有说话。他把铁盖推到井口正中,用脚踩了两下,盖沿和井台磕出一声闷响,天更阴了。风里有一点湿的味道,像要下雨。三个人站在井台上,谁都没有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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