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4 · 第四卷
封卷
天快亮的时候,船到了河闸。
闸是旧的,木头的闸板在水里泡得发黑,泡出一层绿苔。闸房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个。守闸的人坐在闸房门口削竹签,脚边搁着一盏灯,火压得很低。
「出城。」老塞把竹篙点在闸壁上,「运糖的。」
守闸的人往船里看了一眼。他看见草席下面的粗糖,看见柯林吊着的胳膊,看见薇尔怀里的册子。
「册子打开。」
薇尔把册子打开递过去。那人翻了两页,又合上,还给她,把身子往旁边挪开,让出闸口,船从闸口出去,闸板在身后落下来,水声闷闷地响了一下,城外是滩。
滩地上全是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草。船底擦过滩底的沙,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有人在水下磨刀。天边有一道白,还没亮透,白里透着一点青。
薇尔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像在数页数。
看了很久,她抬起头。
「怎么了。」芙兰问。
「他们把名字划掉了。」
芙兰坐过去。
册子上,第四十一页,纸是新的,边上还没起毛。压在纸上的手印没干透,一看就是今早才盖的。她的名字那一行被划了一道,不是墨,是炭,划得很重,划到纸都起了毛。名字上面压着一行小字,是行会的笔迹,写得很整齐:「经查,旧蜜街区试糖人芙兰,于念七日夜下井,未归。除名。」
念七日。那是她下井的那一夜。
「谁写的。」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
「维奥拉。」薇尔说,「协会的记录人。字是她的,印是协会的。」
「她写我死了。」她的手指还按着。
「她写你没回来。这两件事,在册子上是一件。」
芙兰看着那道炭痕,看了很久。
她伸手,想把那道炭痕擦掉。擦不掉。炭已经进了纸的纹里。她用指甲刮,刮起一点纸屑,名字还是断的。
「别刮。」薇尔按住她的手,「再刮,纸就破了。」
「破了会怎么样。」
「破了,这页就得换。换了页,前面那些也都跟着换。」
芙兰把手收回来。
「你的呢。」她问。
薇尔没有说话。她把册子往后翻了两页,翻到另一行,指给她看,那一行也划了。划得比她的轻,但那道炭痕很清楚。
「他们说你替我作保,作保的人连坐。」薇尔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我今天早上才看见。」
「琉玥呢。」
「不知道。她那天从协会出来,就没有回宿舍。」
柯林在船头咳了一声。他把左臂挪了挪,疼得吸了一口气,薇尔伸手要看他胳膊。他把手往怀里收了收,说先把册子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
「别让它吹了风。」他说,「纸见了水,字会花。」
薇尔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抱一件怕碎的东西。柯林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去看水路。
船在滩边走了一段。太阳升起来了,滩上的水洼一个一个亮起来,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镜子,前面出现一个水口。水口边有一棵柳树,柳树下面拴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外袍,肩上落着灰,袍角被水打湿了一截。她坐在船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个布包,是琉玥,老塞把船靠过去。
琉玥站起来,把小船往这边撑了一步,竹篙点在水底,溅起一点泥沙。她看了他们一圈,看到芙兰,看到薇尔怀里的册子,看到柯林吊着的胳膊。
「你们迟了两天。」她说。
「路上有事。」老塞说。
「我知道。城里传开了,说井口塌了,说底下的人没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猜的。出城只有三个水口。两个有兵,一个没有。」
她把脚边的布包提起来,扔到船上。布包落下来,沉甸甸的,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芙兰问。
「你的东西。协会的附记,鉴评所的抄件,还有你存在我那儿的两枚铜子。」
「你去了我屋里。」
「贴了封条。我从后窗进去的。」
布包的口没有扎紧,里面的纸露出一角,是鉴评所那种带竖格的抄件。芙兰认得那格子,一格一个字,琉玥写字的时候从来不出格。
芙兰看着她。
「你被停职了,现在又把我的东西带出来。」
琉玥没有否认。她把布包往脚边挪了挪,挪完了才开口。
「因为那张纸上写的不对。」她说,「纸上写你死了。我知道你没死。既然我知道,我就不能让它那样写。」
她说完,弯腰去解自己那条小船的缆绳。
「你去哪儿。」薇尔问。
「不知道。先离开这条河,别的地方再想。」
「跟我们一起走。」芙兰说。
琉玥的手停在缆绳上。
「我上你们的船,你们的船就多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三个人被划,比两个人显眼。」
「那就三个人。」
琉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缆绳解开,把小船往船边一靠,跨了上来,琉玥上了船就坐在船板中间,把小船的缆绳绕成一卷,塞在脚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井底下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右手腕,那里缠着一圈布,布下面有一道疤的边。
船往东走。
太阳升高了。滩上的芦苇被照成一片金色,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光。远处有一道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压平了。那是城里的方向。
芙兰坐在船尾,把罐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炭。炭是从船帮上抠下来的,很软,一按就掉渣。
她低头看船板。船板是旧的,木纹很粗,上面有糖渍,有刀痕,还有一处被火燎过的黑。她把炭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炭末沾了一手,然后她开始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芙兰,写完,她看了很久,薇尔凑过来,看见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册子放下,伸出手。
「给我。」
芙兰把炭递给她,薇尔在她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试糖人。一百零七,写完她把炭还回去。
「轮到我了吗。」柯林说。
「你的手不能动。」
「我还有右手。」
薇尔把炭给他。柯林用右手在船板上写字,写得歪,写到一半船晃了一下,那个字多出一撇。
「歪了。」柯林把炭举远了一点看,像在看别人的字。
「歪着也是名字。」
老塞坐在船头,一直没有说话。他把撑杆横放在膝上,一只手搭在杆上,另一只手垂着。垂着的那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这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船板一眼。
「我不写。」他说。
「为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早就交出去了。」
老塞把撑杆挪到船帮上靠着。他挪的时候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一直垂着。芙兰看了一眼那只手,看见拇指和食指之间多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边上翻着白。
日头上来以后,滩上的雾散了。河两岸的芦苇被晒出一点黄,风从芦苇上过,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块布。
船往前走。河水拍在船帮上,一下,一下。太阳升到桅顶上,把船板晒得发烫,船板上的字被水打湿了。
水是从船缝里渗上来的,一点一点,先浸笔画的外沿,再往中间走。先是「芙」字的边,慢慢洇开,变成一团。然后是「兰」,笔画散了,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芙兰看着那两个字淡下去。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水里,把船板上的水抹开,等板面干了一点,又把炭拿起来,这一次她写得更慢,写完,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水路,河很宽。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两岸的芦苇望不到头,天在水上白得发亮。
船已经走出很远。回头看,城只剩一道灰,浮在河口上面,看不出哪里是井,哪里是糖铺。
「会再被冲掉的。」薇尔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写。」
芙兰把炭放下,把手上的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因为冲掉一次,」她说,「我就写一次。」
卷末后记写在这一卷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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