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5 · 第五卷
盐场
盐田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光从水面反上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船靠上滩的时候,一股咸腥味先扑过来,浓得发苦。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雪,是一片一格一格的浅池,池底结着盐壳。盐工拿木耙把壳刮成一条一条,堆到池边,堆成一个个白丘,丘顶尖尖的,像一排小雪山。
布伦丹带两个盐工拦在路口。他赤脚,脚背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旧疤;腰上缠着盐袋,抱臂站着,先看我们的船,再看我们的人,最后看薇尔怀里那本册子。
他身后的盐工一个扛着木耙,一个手里攥着半块饼,饼上落了盐,他也不掸。
盐田一格一格排到天边,格与格之间是窄窄的土埂,埂上晒着盐工的衣服,蓝的、灰的,晒得发白。远处有人在唱号子,一句长一句短,唱到高处断了,隔一会儿又接上。
「盐场没有糖。」布伦丹把手往腰上一叉。
薇尔上前一步,把册子翻开,翻到夹着货单的那页。她说规矩是五袋粗糖,换淡水两桶、饼二十张、草药一包、棚屋两夜、盐一小袋。她把纸抚平,抬头补了一句:「账要一笔一笔算。」
布伦丹笑了一下,牙很白。他走过来,捏了捏糖袋,捏了两下,不尝,抬下巴指了指我:「小舌头。」他抬了抬下巴,「这糖值多少。」
我看了那袋糖一眼。湿的那两袋在滩上摊过,晒了半天,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壳里还是软的。摊开的糖引来了几只蚂蚁,爬在袋口,布伦丹伸手一抹,抹掉了。
「三枚半。」
「三枚半?」布伦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这一袋盐也不止三枚半。」
「盐是咸的。」我把手里的糖袋推回给他,「糖是甜的。不一样。」
布伦丹没接话,低头把那袋糖重新扎紧,扎了两道,绳头咬在嘴里,手上一使劲,绳结勒进袋口。
布伦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薇尔说:「你抢我的话。」他伸手在册子边上敲了两下,「成交,账记你名下。」
他把两个盐工支去搬货,自己走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盐壳一踩就碎,碎屑钻进鞋缝,走一步硌一下。风从盐田那头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烫,从袖口灌进去,汗干了又出,出了一层薄薄的白。
棚子是用旧船板和盐袋搭的,四面透风,棚顶压着石头。琉玥把柯林放平,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柯林烧得脸发红,嘴唇干裂,嘴里还在念「写正了」,念得很轻,像在梦里跟谁说话。
琉玥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粗盐。「盐能洗味。」她把布包托在掌心里,「把舌头上的杂味洗掉,回到最干净的状态。也许能保住最后一格。」
「洗掉之后呢。」
她把盐撮递到我面前,说洗掉之后,尝什么都是新的;也可能什么都尝不出来。她说这是行会旧法,早年试糖人下井之前要用盐洗舌,洗干净了才尝得出井里的东西;后来不洗了。说伤舌头。书上写着,她也没见人真试过。说这话的时候,她把那撮盐捻了捻,像在捻一味药。
我捏了一撮,舌尖碰了一下,停三下。
海先进来,很大,很宽,像有人把一整片海按在舌头上;然后是铁,铁锈那种,带着一点凉;再然后,
我停住了,把那口唾沫咽不下去,吐在盐地上,又吐了一口。
「海。铁。」我把嘴里的盐吐在地上,「死人。」
棚子里安静了一下。布伦丹正在门口解盐袋,手停住。「你说什么。」
「盐里有死人。」
琉玥伸手来按我的肩:「别尝了。」
「再一口。」
我又捏了一撮。这一次海和铁都还在,死人那味淡了,退到后面去,像一个人往屋里走。我等着饼的麦味出来,昨天在船上没尝出来的那个麦味,我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舌头上只有盐,干净得过分,干净到像被人擦过一遍。
「几格。」琉玥在旁边问。
「一格。」我说,「还剩一层。」
我伸出舌头,让风吹了一下,凉的;再缩回去,还是什么都没回来。那种感觉不像失味,像有人把我舌头上的东西借走了,说好还,但没说什么时候还。
「怎么样。」琉玥问。
「干净了。」我把手背贴在嘴上,等那点凉过去。
她看着我的脸,没再问。
布伦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声音压低:「这丫头,尝得对。这盐场的卤,是从老坟地底下引上来的,引了不知道多少年,底下埋的是早年间熬盐熬死的人。」他顿了顿,伸手把我脚边的盐壳拨开,「这事盐场里没几个人知道。知道了,盐卖不出去。」
午后薇尔和布伦丹对账,把册子摊在盐仓的木台上,一笔一笔念:淡水两桶,折盐四升;饼二十张,折盐一升半;草药一包,折盐两升;棚屋两夜,折盐一升;盐一小袋,另算。她念一笔,布伦丹就在自己那本旧账上按一下手指,像在数心跳。布伦丹把自己那本旧账本推过去,账本边角被盐渍浸得发硬,翻页的时候「咔」一声。
「你这账,比我东家清。」布伦丹把自己那本旧账往她面前推了推。
「账要一笔一笔算。」薇尔说。
旁边一个盐工凑过来,身上一股汗和卤水混着的味,伸手就要掀薇尔的册子。我离得近,手比脑子快:抓了一把池边的粗盐,朝他脸上撒过去,人往后退三步。退到薇尔侧后方站住。脚跟稳住了才停。
盐粒打在他脸上,有一半进了眼睛。他捂着眼骂,骂的是土话,我听不懂,只听出火气。旁边两个盐工停下手里的耙,看了看布伦丹,没敢动。布伦丹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盐工捂着眼睛骂了一声。布伦丹喝住他:「退下。」
「他碰她的册子。」我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布伦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盐工,忽然笑了:「小舌头,手挺快。」
「猫都这样。」我没把手里的盐放下。
他笑得更响,摆手让盐工散了。散开的人里有两个回头看我,看得不长,看完就低头继续刮盐。盐工的活计是一刻不停的手:刮、推、拢、装袋,装满了扛到仓里,倒出来再扛。他们的背都一样,被日头晒成深褐色,肩膀上一个盐袋磨出来的印子,白得发亮。
傍晚我把陶片拿出来。布伦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看了看反面,用指甲刮了刮刻痕,最后还给我。
「盐场只有咸。」布伦丹把陶片翻了个面,「字是城里人的事。」
「你不认得?」
「不认得。」布伦丹把陶片翻了个面,扭头朝仓里喊,「老桑,你来看看。」
从盐仓最里面出来一个老人,盐场的人都叫他老桑,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一手还捏着一小块盐,指缝里全是白。盐仓里气味很重,咸、潮、还有一点霉,梁上挂着几串干鱼,鱼身上也结了盐霜。
他接过陶片,凑到眼前,看了很久。手忽然抖了一下,抖得陶片在他掌心里磕了一声。
「……这半个字。」老人把眼睛凑近了一点。
老塞伸手按在陶片上,按得很稳:「你看错了。」
老人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陶片:「我老了。眼睛没错。」
布伦丹在旁边皱着眉:「老桑,回去。」
老人没动。他先看了老塞一眼,看得很短,然后又低头看陶片,把陶片举高一点,对着仓门口的光,指腹顺着那道刻痕走了一遍。他的指甲很短,指腹上有一层盐碱泡出来的白,摸过陶片的时候沙沙响。「这个字,锅壁上有。」老人把陶片举到我看得见的高度。另半个。
「哪面墙。」
「往东走到头,风变咸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当过工,搬糖壳,搬了三年。」他停了一下,「那面墙上刻着字,刻得很深,摸得出来。当年工头不让人看,看了要打。」
布伦丹打断他:「闭嘴。」
「我老了,不怕。」老人把陶片往桌上一放,放得很轻。
「锅壁口在哪。」
「往东,走到头。」布伦丹把烟袋别回腰上,「那不是人进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脚上带起一层盐末,盐末在夕阳里飘了一下,落回地上。
太阳落到盐田尽头的时候,整片池子变成铜色。盐工们一排排收工,木耙扛在肩上,耙齿上挂着一层白。布伦丹在仓门口点了一盏灯,灯芯很小,风一吹就偏,他用手挡着,挡了很久。
「我们只到口上。」老塞把撑杆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
「到口上,也算进了。」布伦丹把盐袋往腰上紧了紧,「你们要去,我不拦。但我不带路,也不借船。盐场的人不带人进锅壁口,这是老规矩。」
夜里回到棚下,风从船板缝里钻进来,吹得棚顶的石头轻轻挪了半寸。柯林睡着,呼吸粗,额上的湿布一会儿就热了。远处盐池那边有人在巡夜,木耙拖在地上,响一下,停一下。
薇尔把布伦丹的话又说了一遍:海上有一条灯船,等了两天,没靠岸,也没走。
「等谁。」
薇尔把册子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那页里。「等我们。」
琉玥在给柯林换额上的湿布:「柯林走不了。烧到明天也退不下去。」
我说那就背。琉玥说背着他走不快。
「走不快也得走。」我把琉玥手里的湿布接过来,拧了一把,「灯船等着,盐场也留不住。」
我转头看老塞。他坐在棚门口,背对着我们,撑杆横在膝盖上,杆头的刻痕被火光照得一道一道。
柯林在里侧翻了个身,嘴里又叫了一声「写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琉玥把湿布重新叠好,按在他额上,按了一会儿才收手。
我把舌头抵在上颚上,顶了两下。上面还有盐,很薄的一层,像冬天结在窗上的霜,一碰就化。
棚外的盐田在月亮底下是灰白的。风停了一会儿,又起来。远处盐池的水面轻轻响,响得像有人在数钱。我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罐子。罐子是凉的。我摸了一圈,又摸到袋口的绳结,摸到糖袋的粗布纹路。三样东西都在。我把手抽出来,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说锅壁口不是盐场,到了口上,听他的。说的时候没回头。
「你认识那个字。」我盯着他的后背。
「我认识一半。」
「另一半在墙上。」
他停了很久。火光在他背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你听见了。」
他把陶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按回去,按得很重,像按一件怕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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